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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雪初落,共赏皇城万雪飘 北风骤 ...

  •   北风骤起,一夜之间天地换了颜色。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前一日还是秋末的萧瑟干燥,到了夜里,朔风裹挟着大团大团的雪粒从天际倾泻而下,整座皇城在无声无息中被一寸一寸地染白。飞檐琉璃覆上了厚厚的积雪,朱红色的宫墙被雪色映衬得愈发浓烈,御苑中的苍松翠柏挂满了雪凇,垂垂的枝条压弯了腰。天地之间一片素白,万物皆被这场初雪温柔地覆盖了。

      沈疏湄是被窗外异样的亮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芒比平日亮了许多,带着一种莹莹的、柔和的白。她猛地坐起身来,赤着脚跑到窗前推开窗扇,一阵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雪花独有的清冽气息涌入殿中。她探出头去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整座皇城银装素裹,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洁白。庭院中那几株老树的枝干上积雪盈寸,房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溜子,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虹彩。天空中仍有细碎的雪花在飘,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片一片,如同天上的仙人撒下的花瓣。

      "下雪了!"沈疏湄惊喜地叫出声来,回头便唤晚棠,"晚棠快来看,下雪了!"

      晚棠闻声快步进来,看见公主赤脚站在窗边只穿着寝衣,连忙拿了厚实的锦袍把她裹住,嗔道:"公主仔细身子,雪天寒气重,冻着了可怎么好?"沈疏湄却顾不得这些,一边由着晚棠替她穿衣裳,一边已经盘算着今日要做什么了。

      穿戴整齐之后,沈疏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谢府传话,请谢聿珩入宫赏雪。传话的宫人领命而去,沈疏湄便坐在殿中焦急地等着,时不时探头往窗外看一眼,生怕雪停了,生怕他来晚了。好在不多时便有宫人回禀,说谢公子已经入了宫门,正往御园梅林的方向去。

      沈疏湄欣喜不已,带着晚棠便往御园赶。路上积雪深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兴冲冲的,裙摆沾满了雪沫也毫不在意。晚棠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连声喊着"公主慢些",她却跑得更快了。

      到了御园梅林之外,沈疏湄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谢聿珩踏雪而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大氅,里头是月白的锦袍,通身清冷雅致的颜色,与漫天素白相得益彰。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发冠上也沾了几片,整个人像是从雪景中走出来的。

      沈疏湄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眉眼间全是笑意。谢聿珩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弯弯的,忍不住也笑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殿里等?跑到风口里来,仔细吹了风头疼。"

      "我急着看雪嘛,在殿里哪里坐得住。"沈疏湄说着,伸出双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落在掌心瞬间便化成了小小一滴水珠,凉丝丝的。她新奇地看着,又伸手去接第二片、第三片。

      谢聿珩看着她的模样,不再多说,只是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轻轻裹在了她的肩头。大氅上带着他的体温和身上浅淡的墨香,暖意层层包裹住了她,将那凛冽的寒气隔绝在外。

      "仔细受寒。"他低声道,顺手替她理了理大氅的领口。

      沈疏湄微微一怔,抬头看他。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锦袍,大氅给了她之后便显得单薄了许多。她想推回去还给他,谢聿珩却按住了她的手:"我身子骨强,不碍事。你别着凉才是要紧。"

      沈疏湄便不再推拒,裹紧了他的大氅,两个人并肩往梅林深处走去。梅林中的腊梅含苞待放,褐色的枝干上覆着积雪,包裹着的花苞在雪中若隐若现,只等严寒再深一些便要尽情绽放了。空气里有清冽的雪香,隐隐夹杂着梅花将绽未绽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走着走着,沈疏湄的童心忽然泛了上来。她趁谢聿珩不注意,弯腰掬起一捧松松的白雪,轻轻握成团,扬手便朝他丢了过去。雪团砸在他的肩头,碎成一片雪沫,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肩。

      谢聿珩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残留的雪沫,再抬头看见沈疏湄退后几步,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是我干的"的狡黠笑容。他无奈失笑,摇了摇头:"调皮。"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生气。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弯腰也掬了一捧雪,在掌心轻轻团了团,然后朝着她的方向抛了过来。那雪团飞过来的力道极轻极柔,落在她的大氅袖口上,几乎是轻轻碰了一下便散开了,根本没有砸疼她分毫。

      沈疏湄见他还击得这般温柔,心中又甜又好笑,捡起更多的雪与他打起雪仗来。她一边躲一边回击,笑声在空寂的梅林间传得老远。谢聿珩则由着她闹,偶尔抛回去一两个雪团,力道总是轻得不能再轻,生怕雪粒进了她的领口冻着她。两人在梅林间的雪地上追逐嬉闹,脚印深深浅浅地印了一路,像两串歪歪扭扭的墨线在宣纸上铺展开来。

      闹了一阵子,沈疏湄终于跑累了,站在一棵老梅树下气喘吁吁地挥手认输。谢聿珩走过来,替她拍掉肩头和大氅上沾的雪沫,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手。沈疏湄接过来擦了擦被雪水浸得微红的手指,抬头朝他笑,鼻尖冻得红红的,眸中却亮如星辰。

      两人沿着梅林间的长廊慢慢行走。长廊两侧的栏杆上积了厚厚的雪,琉璃瓦的檐角挂着一排冰溜,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沈疏湄时不时呵一口热气暖手,白雾在她唇边散开又消散。她的手指虽然藏在袖中,却还是冻得有些僵了。

      谢聿珩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住了从东北方向吹来的寒风。他侧目看了一眼她微微蜷缩的手指,沉吟片刻,停下脚步。他伸手将自己手上戴着的那双鹿皮暖手套摘了下来,递到她面前:"戴上。"

      "我不要,你给我了你怎么办?"沈疏湄摇头。

      "我不冷。"谢聿珩不由分说地将手套塞进她手中,"你若是冻坏了,回头皇后娘娘该责怪我没有把你照料好了。"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

      沈疏湄推辞不过,只得戴上了。那手套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鹿皮内里衬着细绒,戴上去暖融融的,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得妥妥帖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双手套,又抬眼看了看他只穿着单薄锦袍的身影,心中暖流涌动,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两人走到梅林最深处,寻了一处避风的亭台坐下。亭台四面有矮墙围着,恰好挡住了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宫人早就得了吩咐,提前送来了炭火小炉,炉中炭火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把铜壶,壶中的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晚棠跟在后头,将一套茶具摆上了石案,又放了两碟点心,然后识趣地退到了亭外远处守着。

      沈疏湄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谢聿珩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炉炭火与一壶正在煮着的热茶。白雾袅袅升起,热茶的香气在亭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沈疏湄双手捧着茶盏,感受着温热的瓷壁透过鹿皮手套传递到手心,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亭外,漫天飞雪仍在缓缓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梅林的枝头、落在亭台的瓦檐、落在远处的湖面冰层上,天地之间除了风声与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亭台,以及亭中对坐的两个人。

      沈疏湄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皇城轮廓,忽然轻声开口:"你看,大雪覆盖了京城,贫富人家皆是一片雪白。富户的高门大院是白的,贫户的茅檐草舍也是白的。这一刻,好像所有人之间都没有高低之分了。"

      谢聿珩顺着她的目光远眺,看着那被素白覆盖的皇城与更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民居轮廓。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雪落公平,确实众生皆白。可雪化之后,富户人家依旧暖衣饱食,而贫苦人家的屋檐滴水、泥泞满院,冬日漫长难捱,人间疾苦依旧存在。一日的雪白掩盖不了四季的贫富悬殊。唯有朝政清明、吏治廉正,百姓才能真正安稳度日,方是根本之道。"

      沈疏湄认真地点了点头,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之前匿名施粮时那些农户们接到物资时的感激涕零,想起晚棠说他们跪在地上朝皇城方向磕头的模样。一时的接济只能救一时之急,要让天下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靠的不是几个善人的匿名施舍,而是整个大绥朝的清明治理。

      "你说得对。"沈疏湄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认真而清澈,"我虽然身为公主,享天下尊荣,可我对朝政之事懂得的太少。将来……将来若有机会,我想多做些真正能帮到百姓的事。不只是施粮施衣,而是让他们能够靠自己过上好日子。"

      谢聿珩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欣慰与感慨。他的湄湄,纵然在嬉闹玩乐之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嬉闹褪去之后,她心中依旧牵挂着苍生、记挂着百姓冷暖。这样一颗心,纯净而温暖,让他如何能不护着、不守着?

      "你会的。"他轻声说道,语气笃定,"你有一颗仁善之心,将来必定能做出真正惠及万民的大事。"

      沈疏湄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脸藏在升腾的白雾后面。可她弯起的唇角却怎么也藏不住。

      风雪不停,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亭中的炭火烧得正旺,热茶氤氲着白雾,两个人并肩坐在亭中,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安静地看雪。漫长的冬日因为身旁有人相伴,便不再寒凉。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雪终于小了一些。谢聿珩起身,将大氅重新替沈疏湄裹紧,又检查了一遍她手上的鹿皮手套有没有戴好,这才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疏湄殿。"

      沈疏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人出了亭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的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沈疏湄走在前面,谢聿珩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地护着。

      行至疏湄殿外,沈疏湄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雪光映衬之下,他的面容轮廓被柔和的雪色勾勒得分外清晰,眉目间有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清隽。他肩头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大氅给了她之后,他只穿着单薄的锦袍站在风雪之中,却丝毫不见瑟缩之态。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沈疏湄轻声道。

      "好。"谢聿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站在宫门台阶上的她,裹着他的大氅,戴着他的手套,像一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雪中小兽。他唇角微微扬起,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暖炉塞进她手里:"拿着,回去捂着,别冻着了。"

      沈疏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暖炉,再抬头时,谢聿珩已经转身往雪中走了。他的背影在漫天飘雪中渐渐远去,月白锦袍与玄色衣袂在雪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踏在雪地上。

      她站在殿门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还暖着的铜手炉,又裹了裹肩上那件犹带墨香的大氅。风雪的寒意被隔绝在外,她的周身都是他的温度。

      进了殿门,晚棠迎上来替她换下沾雪的外裳。沈疏湄坐在炭火旁,将谢聿珩给的暖炉放在膝上,望着窗外还在飘落的雪,唇边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她想,这个冬天虽然冷,可有他在旁,便觉得分外踏实。往后还有很多很多个冬天,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只要身边有他,什么风霜雪雨都不足为惧。

      窗外,雪仍在下着,一片一片,无声地覆盖着整座皇城。天地素白,万籁俱寂。这一日赏雪的记忆,连同他解下大氅裹在她身上时指尖的温度,连同他递来的暖炉里炭火的温热,连同他站在雪中转身离去时那个挺拔的背影,都将被她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漫长冬日,因为有他,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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