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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庭赏桂,岁岁年年共佳期 金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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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时节,整个皇城都被桂花的甜香浸透了。御园中那数十株金桂开得正盛,满树细碎的金色花粒簇拥在枝头,密密匝匝,远望如同披了一层金纱。风一吹,细小的花瓣便纷纷扬扬飘落,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雕栏玉砌之间,连池塘的水面都浮了一层淡金色的香尘。空气里弥漫的甜香浓而不腻,绵长悠远,隔着几重宫墙都能隐隐嗅到。
皇帝心情颇好,下旨设了一场赏桂宴,宴请宗室亲贵、文武重臣及其家眷。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上层都骚动起来。各家夫人忙不迭地翻箱倒柜准备赴宴的衣裳首饰,各家闺秀则暗暗打听席上会有哪些世家子弟到场。这种宫宴既是联络感情、彰显荣宠的场合,也是各家子弟小姐暗中相看、缔结姻缘的好时机,因而人人精心准备,不敢怠慢。
到了宴席这日,御园之中张灯结彩,锦幔低垂,案几沿着桂花林间的空地依次排开,错落有致。每一张案上都摆了时令鲜果、精致点心,另有各色美酒佳酿。宫人往来穿梭,奉茶斟酒,动作轻巧娴熟,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丝竹之声从回廊下的乐师手中流淌出来,悠扬婉转,与桂花香交融在一起,令人心神俱醉。
沈疏湄作为大绥嫡长公主,位份尊崇,她的席位设在皇帝御座下方不远处,与皇后、太后的席位相邻。她今日穿了一身云锦织就的绯色宫装,裙摆上绣着团花纹,腰束玉带,发髻上簪了一支衔珠金凤钗,项间挂了串莹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华贵端丽,通身的气度压得住场。可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人太多,规矩太多,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议论。她素来性子自由烂漫,被这些繁文缛节束缚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美酒佳肴陈列案前。贵妇们三五成群地闲谈说笑,从京中时兴的衣料款式聊到各家儿女的婚嫁之事,声音娇脆笑语盈盈。世家子弟们则聚在另一侧,举杯换盏,你来我往地应酬寒暄,偶尔还要起身去给各位长辈敬酒行礼。沈疏湄身为嫡长公主,免不了要上前与一众宗室长辈、诰命夫人行礼寒暄。她端着得体的笑容,挨个问安,听那些夫人们说着客套恭维的话,偶尔还要被拉住手细细端详一番,被夸赞几句"公主越发标致了""公主气度非凡"之类的话。她一一含笑应了,嘴上说着得体的回话,心里却盼着这应酬的环节早些结束。
周旋了大半个时辰,沈疏湄的脚都站得有些酸了,面上的笑容也维持得有些勉强。好容易将最后一位老王妃送走,她悄悄舒了一口气,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场中一支新起的舞曲吸引过去,她悄无声息地从席上退了出来,沿着桂花林间的小径往后走,一直走到林深处一棵最为繁茂的金桂树下,方才停下脚步。
这处离宴席主场地有些距离,丝竹声隐隐约约,人声更是隔得远了。只有满树的桂花在头顶密密地开着,清甜的花香萦绕周身,浓郁得几乎要将人整个包裹进去。沈疏湄仰头看着那满枝簇拥的金色花粒,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连日来积聚的疲惫与紧绷的情绪都随之纾解了不少。她靠在树干上,微微阖了阖眼睛,让满树的桂花香气将自己笼罩着,耳边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隐的乐声。
"躲在这里偷懒?"
一道熟悉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宠溺。
沈疏湄睁开眼,回头看去。谢聿珩正缓步从林间小径走过来,一身素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云纹,腰束玉带,发冠整肃。他置身于这成片金色桂树之间,眉目清雅,通身气度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般。金桂的细小花瓣飘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去,只是含笑看着她,眼底清澈如秋日的天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疏湄有些意外,她退席的时候分明很小心,没让什么人注意到。
谢聿珩走到她面前,与她并肩站在那棵金桂之下,目光扫过她微红的鼻尖和略显松快的眉眼,轻声道:"你在席上待不住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地往花草树木多的地方看。方才我见你起身离席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便猜你是寻地方躲清静来了。顺着桂花香气最浓的方向走,果然找到了你。"
沈疏湄被他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你这人,真是把我的脾气秉性摸得一清二楚了。"
"与你相识这些年,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也太迟钝了些。"谢聿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着的小小物件,递到她面前,"给。御膳房刚做出来的,我路过时瞧见了,便顺了一块。"
沈疏湄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小巧精致的桂花糕,糕体洁白绵软,上面点缀着几粒淡金色的干桂花,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出笼不久。扑鼻而来的桂花甜香与糕点的米香融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御膳房的桂花糕,我同他们说要多放些桂花蜜,少放糖霜,做了你爱吃的口味。"谢聿珩看着她捧着桂花糕的模样,眸中笑意更深。
沈疏湄拿起桂花糕小口品尝,入口绵软香甜,桂花的清雅与米糕的醇厚在舌尖缓缓散开。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不齁,果然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味道。她一边吃着,一边含糊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口味的?"
"上回中秋宫宴,你吃了一整碟桂花糕,旁的点心动都没动。我当时便留意了。"谢聿珩回答得坦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疏湄咬糕点的动作顿了一顿,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他连这样细小的喜好都默默记在了心上,自己倒从来没有留意过他喜欢吃些什么。她有些惭愧,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垂下眼睛专心吃糕点,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桂花树下安静了片刻。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仍在隐隐传来,隔着成片的桂花林,一切都显得朦胧而遥远。有风穿过林间,细碎的桂花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顶、肩头,又顺着衣料的纹理轻轻滑落。
与此同时,不远处回廊之下,皇帝与谢尚书并肩站在一处,两人方才从席上出来透气,正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说着朝中事务。走到回廊拐角处时,皇帝脚步忽然顿住了。他遥遥望见桂花林深处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一绯一素,站在金桂纷飞之中,一个仰头说着什么,一个低头含笑倾听,画面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皇帝没有出声惊动他们,只是静静看了片刻,面上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谢尚书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一幕,唇边不由得扬起一道弧度。
"两个孩子相伴多年,情谊深厚。"谢尚书的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慈和的笑意,"臣常常看着聿珩与长公主相处时的模样,心中便觉得,这大概便是青梅竹马最该有的样子了。"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期许与满意。他捋了捋须髯,缓缓开口,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聿珩那孩子,品性才干皆是上乘,朕一直看在眼里。湄湄性子纯善,虽有时跳脱了些,但心地仁厚,有主见有担当。这两个孩子,朕瞧着是再好没有的一对了。等两个孩子年岁再长一些,这桩婚事,便可定下来了。"
谢尚书闻言,面上虽未表露出太多,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定。他躬身道:"臣代聿珩叩谢圣恩。那孩子自幼便仰慕公主,能得陛下这般认可,是他莫大的福分。"
皇帝摆了摆手,笑道:"爱卿不必多礼。朕看着聿珩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清楚。湄湄交给他,朕与皇后都放心。"两人言语之间,已然将婚约默认为定局,只待良辰吉日、水到渠成。
回廊这一边,两位长辈心照不宣地定下了儿女的终身。而桂花树那一边,两个少年少女对此一无所知,只沉浸在此刻满树繁花与彼此相伴的安宁之中。
沈疏湄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细细地舔了舔唇边的碎屑,仰头望着满枝的金色花簇,忽然轻轻开口:"年年桂花开,今年开得尤其好。我方才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若是每一年金秋,都能和你一同赏桂就好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感慨。可她微微偏过去的侧脸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心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聿珩垂眸看着她。金色的桂花粒从枝头飘落,有几颗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落在她绯色的衣襟上。她站在满树繁花与秋日暖阳之下,整个人美得像一幅精心晕染的工笔仕女图。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自然会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却笃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的,"往后每一年金秋,我都陪你看桂花。不只是金秋,春日的杏花、夏日的荷塘、冬日的雪景,只要你想看的,我都陪你去。"
沈疏湄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底盛满温柔,那种温柔浓得化不开,如同陈年的醇酒,又如同这满园弥漫的桂花甜香,绵长悠远,经久不散。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
"那就说定了,"她伸出小指,像幼时那般认真道,"拉钩。"
谢聿珩看着她的动作,失笑,却也郑重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两只手指轻轻交缠在一起,在纷纷扬扬的桂花雨中完成了这个小小的约定。
"说定了。"
晚风卷起细碎的桂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衣袂之上。空气中桂花的甜香愈发浓郁了,远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曲调,变得愈发柔和缠绵。此刻桂花正好,人心正好,少年与少女站在满树繁花之下,相视而笑,眸中都只映着对方的身影。所有人都以为,眼前这样安稳而美好的光景,能够永久延续下去。少年人会永远这样温柔守候,少女会永远这样明媚笑靥,年年岁岁,永不离分。
宴席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沈疏湄随皇后回宫,一路上唇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皇后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她:"今日赏桂宴上,可是遇着什么高兴事了?"沈疏湄连忙摇头,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可那眉眼间的欢喜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有。皇后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中对这个女儿未来的归宿已经有了稳妥的打算。
疏湄殿中,晚棠服侍沈疏湄更衣卸妆。沈疏湄坐在妆台前,任由晚棠替她取下钗环,目光却落在窗外被月色笼罩的庭院之中。院中那几株桂花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风过之处,幽香阵阵。她想起今日桂花树下谢聿珩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指与她拉钩的模样,心跳便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公主,您笑什么呢?"晚棠替她卸下最后一支珠钗,凑近了看她的脸。
"没什么。"沈疏湄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今年的桂花特别好闻。"
晚棠噗嗤笑了,没有再追问。她服侍公主躺下,放下帐幔,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在墙角燃着。沈疏湄躺在柔软的锦被中,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仍是满树金桂下他温柔的眉眼。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夜风吹过庭院,桂花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极了他今日递给她的那块桂花糕的味道。沈疏湄在这甜香中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也是满树的金色桂花,以及桂花树下那个素衣清雅的少年。他站在树下朝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块刚出笼的桂花糕,还冒着袅袅热气。她朝着他的手跑过去,风吹起她的裙摆,满树的桂花雨纷纷坠落,天地之间只剩金桂与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