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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乐善好施,秋熟济贫暖人心 秋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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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大典结束,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在数日后返回皇城。京城的街市依旧热闹繁华,商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似乎与离开之前并无什么不同。可沈疏湄回到宫中不过三日,便听闻了一件让她辗转难眠的事情。
那日她照例去宝慈宫给太后请安,出来后路过尚宫局值房,无意间听见几个掌管城外庄田的管事在廊下低声交谈。一人叹道:"今年入秋以来雨水不足,城郊几个村落的田地减产得厉害。听说有些农户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自家吃的,入冬之后怕是难熬了。"另一人应道:"可不是,往年朝廷虽有赈济,但层层下发到村野小民手中,又能剩下多少?更何况今年收成不好,粮价飞涨,那些小门小户的,哪里买得起?"
沈疏湄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廊柱后面,静静听完了那段对话,心中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回到疏湄殿后,她坐在窗前久久不言,望着窗外秋日湛蓝的天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些素未谋面的农户们艰难度日的情景。她自幼长在深宫,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是她读书明理,知道民间疾苦所在。那些农户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整年辛劳不过求一个温饱。若是连温饱都难以维系,这个漫长的冬天,他们该如何挨过去?
晚棠看出她心事重重,端了盏温热的牛乳茶放在她手边,轻声问道:"公主怎么了?从尚宫局那边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
沈疏湄将听到的消息说给晚棠听,末了又道:"我身为大绥嫡长公主,受万民供奉,享天下尊荣,若是眼看着百姓受饥寒之苦却袖手旁观,那与那些不仁不义的昏聩之人有何分别?"
晚棠闻言,面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却也有些担忧:"公主的心意是好的,可是咱们能做什么呢?朝廷的赈灾自有章程,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也不好越过朝臣去插手这些事。"
沈疏湄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眼中有了决断:"我不必经由朝廷,更不必公开身份。我有私库,里面有不少这些年帝后太后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名贵绸缎。那些物件我平日里用不上,搁在库房里也只是蒙尘。不如拿出来变卖了,换成粮食和棉衣,悄悄送去城外给那些贫苦的农户。这样既帮到了人,也不会张扬。"
晚棠吃了一惊:"公主,那些可都是御赐之物啊,若是变卖出去……"
"怕什么,东西给了我就是我的。与其堆在库房里积灰,不如换成能让人吃饱穿暖的物资。"沈疏湄主意已定,当晚便带着晚棠去了疏湄殿的库房。她亲自打开库房大门,令人举了灯烛进来照亮,只见一箱箱金银珠宝排列整齐,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另有各色珍玩器皿、玉石摆件,琳琅满目。这些确实都是皇帝、皇后和太后多年以来源源不断的赏赐,每一件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沈疏湄挽起袖子,蹲在箱子前面,一件一件翻拣着可以变卖的东西。她挑得仔细,那些有明显皇家标记的器物她不要,免得惹人起疑;过于名贵稀有的珍宝她也不要,怕轻易出手反而引人注目。她专挑那些成色好却款式常见的金镯子、银簪子,以及没有特殊纹饰的绸缎料子。晚棠在旁边陪着,时不时帮她搭把手,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公主,若是拿出太多去,日后库房便空虚了。万一往后宫里有什么大宴席、大典礼,公主要用到这些东西呢?"晚棠终究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沈疏湄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金银放着只是摆设,好看而已。农户若是断了粮,寒冬里可是要出人命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库房空了,以后还有父皇母后赏赐,可那些农户错过了这个时节,就真的熬不过冬天了。"她说着,将一匹厚重的墨绿色绸缎叠好放在一旁,又翻开下一只箱子。
晚棠不再劝了,沉默地跟在公主身后帮忙清点。她看着公主蹲在那里认真翻拣的背影,烛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之中,她专注的侧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毅。那一刻,晚棠忽然觉得,自己跟随的这位公主,虽然年纪尚轻,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担当与慈悲。
几日后,沈疏湄托人寻了可靠的外商户,分批次悄悄将那些珍宝绸缎变卖了出去。所得银钱数目可观,她又让晚棠出宫去置办米面粮油、粗布棉絮以及做好的冬衣棉被。晚棠做事妥帖,寻的是京城中一家老字号的粮铺和布庄,掌柜的见她出手阔绰且只问价不还价,虽有些奇怪,但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便都尽心尽力备好了货。
第一批粮食和冬衣运出城那日,沈疏湄站在疏湄殿的高台上,远远望着宫墙之外的方向。她看不见那些车队去了何处,看不见那些农户接到物资时是什么样的神情,可她心里是暖的。她吩咐了晚棠,让那些运送的人将物资分发给城郊贫民村落中最穷苦的几户人家,以匿名善人的名义送出,不提任何身份来历。
而这一切,不知怎么的,终究还是传到了谢聿珩的耳中。
那日在国子监的学舍中,谢聿珩无意间听到旁桌两位同窗低声议论,说近来城郊有几个村子接连收到粮食和棉衣,来路不明,查不到是何人所赠。有人说可能是哪个富户暗中行善,也有人说没准是朝中哪位大人体恤民情。谢聿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笔,静静听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名字。
他了解沈疏湄。以她的心性,听闻民间疾苦必定坐不住。而以她的行事方式,定然不愿张扬,只会悄悄地做。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匿名施粮的善举,背后站着的是疏湄殿的那位公主。只是,沈疏湄虽然贵为嫡长公主,但她的私库毕竟有限,就算拿出了大半积蓄变卖,又能支撑多久?城郊贫苦村落那么多人家,她的那点银子,恐怕很快便要用尽了。
当晚回到谢府,谢聿珩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索了许久。窗外秋风萧瑟,吹得院中梧桐叶子哗哗作响。他站定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轮廓,心中有了计较。他唤来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侍从,名叫青梧,是自幼便跟着他的,忠心耿耿。
"你明日一早,暗中备一批米面、棉衣,数量要够,不能寒碜。另外再备些粗盐、油酱,这些都是乡间最缺的东西。"谢聿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面色郑重,"备好之后,悄悄运到城郊那几个贫民村落去,找长公主安排的人,跟着他们一同分发。记住,不要透露我的身份。"
青梧听罢,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躬身应道:"是,公子。只是……公子为何不直接与公主说明?若是公子亲自出面,公主那边也省些力气。"
谢聿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温柔而无奈的神色。他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声音轻缓却坚定:"湄湄不想张扬,不想让旁人知道是她做的。她这份心意,这般纯粹,我若贸然捅破,反倒拂了她的初衷。我只愿她的善意能够延续下去,不必受财力的束缚。至于旁的,不重要。"
青梧领命退下,连夜去筹备物资。谢府名下有不少庄田铺面,家资丰厚,谢聿珩虽是年轻公子,但谢家对他管教极严,自幼便让他学习打理家业,故而他对这些采买调度之事颇为了解。不出两日,第一批物资便筹备齐全,足足装了十几辆大车,趁着天色未亮时悄悄出了城。
与此同时,沈疏湄那边已经将第二批银子也换成了物资送了出城。她派去的人按照村落远近依次分发,将粮食和冬衣送到每一户登记在册的贫苦人家手中。村民们起初还疑惑戒备,怕是有什么圈套,可是送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米面,是厚厚实实的棉衣,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有人来索要回报。渐渐有人开始相信,这真的只是某位善人悄悄做的好事。
那些收到物资的农户,有年迈无依的老者,有拖着幼子的寡妇,有家中人口多而田地少的穷苦人家。当他们接过那一袋袋粮食、一件件棉衣时,不少人当场红了眼眶,跪在地上朝着来路磕头。有老者颤颤巍巍地拉住送粮人的袖子,问道:"到底是哪位善人发的心?老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总要知道恩人是谁,也好日日替恩人烧一炷香。"送粮人只是摇头,说不清楚,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分发物资,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宫中。晚棠每日出城督办此事,回来后便到疏湄殿回禀。这一日,晚棠面上带着喜色,快步进了殿门,行礼之后便迫不及待道:"公主,好消息。咱们分出去的粮食和冬衣足够那些登记在册的贫苦人家安稳度过秋冬了。奴婢今日又去了两个村子,那边的里正说,东西都收到了,分得匀匀的,没有遗漏。村民们托奴婢谢过那位善心人,虽然他们不知道是谁送的,但都在家中拜谢了天恩。"
沈疏湄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农书,听到这个消息,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合上书本,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眉眼舒展,唇边绽开了一抹舒心的笑容。秋风吹过来,带着清冽的气息,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觉得今日的天格外蓝,风格外清爽。
"那就好,"她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能让他们安稳过完这个冬天,便没有白费这一番功夫。"
晚棠笑着凑上来,替她披了一件薄披风:"公主仁善,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呢。这一回,少说也得救了上百户人家。那些米面棉衣足够用到明年开春,等到春暖花开了,他们再种下新的庄稼,日子总归会好起来的。"
沈疏湄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殿内。晚棠跟在她身后,又絮絮叨叨说着今日在村里的见闻。沈疏湄听着,偶尔问几句,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默默地为她补上了所有的缺口。她卖出去的珍宝换来的银子只够买三批物资,可送到村中农户手上的却有五批之多。那多出来的两批,谢聿珩让青梧混在她的物资之中同时发了出去,一模一样的分量,一模一样的包装,没有人分得清哪些是公主的,哪些是谢家公子的。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善意,沈疏湄以为是自己的心意被完整地送达了,却不知她每一分纯粹的心意背后,都站着一个默默守护的少年。
他用自己的财力填补了她的力有不逮,用自己的谨慎保护了她想要保持的匿名之愿。他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没有让她知道半个字,甚至连青梧去与公主府的人接头时,也只是远远跟着,从不凑前。他做这一切,不为名不为利,不为让任何人知道,只为守护她那一颗柔软而纯粹的心。
数日后,谢聿珩照例入宫去御书房听皇帝讲学。经过御花园时,正好遇见沈疏湄带着晚棠从疏湄殿的方向走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秋菊,整个人透着一种舒展自在的神采。远远看见谢聿珩,她便笑着小跑了几步迎上来。
"谢聿珩,你来得正好。"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这几日心情极好,你猜猜是为什么?"
谢聿珩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思考的模样想了想,道:"想必是秋猎那日意犹未尽,还想再去一次围场?"
"才不是。"沈疏湄笑着摇头,凑近他一些,压低了声音,"我悄悄告诉你,我做了一桩好事。虽然不能与你说得太清楚,但我心里高兴。原来帮助别人的感觉,比被人奉承讨好要快活得多。"
谢聿珩低头看着她,她离得很近,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眼睫的弧度,以及唇角那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意。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柔和的暖意填得满满的。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那便很好。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也得了你想得的欢喜,这便是最好不过的。"
沈疏湄没察觉到他话中那些微妙的意味,只是笑着点头:"是啊,我觉得心里从未这般踏实过。将来若有机会,我还想再做些这样的事。"她说完,又看了看他,"对了,你这几日有没有去城外?听说城外村落秋色正好,山上的枫叶都红了。"
"不曾去,"谢聿珩轻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不过听你说起,倒觉得该去看看。"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便各自去了。沈疏湄走远之后,晚棠悄悄回了一次头,看见谢聿珩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公主的身影直到她转过回廊尽头。晚棠心中了然,抿唇笑了笑,快步跟上了公主。
谢聿珩站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透过树梢洒下来,在他的肩头铺了一层碎金。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沈疏湄前些日子送给他的平安符——那是秋猎之前某日,她忽然塞给他的,当时只说"随手做的,你拿着玩"。可那细密的针脚、精致的云纹,分明是用了多少夜的心血。他低头看了看那枚平安符,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绣着的纹样,唇角缓缓扬起。
城外那些村庄里,那些安然过冬的农户们,没有人知道送粮的是公主,更没有人知道补上缺额的是谢家公子。可这不重要。只要她的心意能被妥帖地接住,只要她做善事时不再因财力不足而暗自遗憾,他便心满意足了。她愿意做那个在暗处行善的人,他便做她身后那个更暗的影子。她不必知道,也不必回头,只需一直往前走,一直做她想要成为的那个光明磊落的人便好。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谢聿珩将平安符小心地收回衣襟之内,贴身放好,这才迈步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他步伐稳健,背影挺拔,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秋风无意间吹落的一片叶子,转瞬便被轻描淡写地拂去了。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怀中那枚平安符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在无声地重复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