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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猎随行,少年护她平安 时序入 ...

  •   时序入秋,天高气爽,皇城内外一片金黄璀璨之色。御苑中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铺就满地碎金,风一吹,便卷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簌簌有声。晨起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几缕霞光穿透云层,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皇家围场秋猎大典如期而至。

      这是绥朝每年最为隆重的盛事之一。早在半月之前,尚宫局便已忙碌起来,清点围场、修缮行帐、备办箭矢马匹,一切按祖制章程妥帖办理。秋猎既是为了演练骑射、振作武备,也是皇室与世家联络情谊的契机。朝中六部各司其职,礼部拟定仪程,兵部选派护卫,太仆寺调拨良驹,所有事务皆有专人督办,不容丝毫差池。

      到了启程这日,天还未亮透,宫门便已大开。皇室宗亲、世家勋贵尽数随行,绵延的车马队伍自宫门鱼贯而出,浩浩荡荡驶出京城,奔赴郊外百里之遥的皇家围场。前后仪仗绵延数里之远,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车辚辚马萧萧,尘埃扬起遮蔽了半边天日。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孩童趴在墙头指指点点,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议论声嗡嗡不绝。

      沈疏湄坐在自己的车辇之中,透过半卷的车帘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眸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不同于平日繁复华贵的宫装,这套骑装裁剪贴身,袖口束紧,便于活动。衣料是秋香色的厚缎,襟口袖缘镶着窄窄的玄色滚边,腰间系一条细牛皮鞶带,挂着一枚小巧的玉佩。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再无多余钗环珠翠。少了几分公主惯常的温婉娇柔,多了飒爽意气与勃勃英气。她侧头看向车窗外的蓝天白云,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车辇行了大半日,午后时分终于抵达围场。皇家围场占地极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起伏有致。放眼望去,草木已然泛黄,远处林莽苍苍,近处灌木丛生。山林深处偶有鸟雀惊飞,显然猎物潜藏其间,静待围猎的号角吹响。行帐早已搭好,成片的帐幕依山势排列,正中是皇帝的御帐,黄绸覆顶,金饰雕琢,庄严华贵。两侧依次是皇后、太后的帐幕,再往外便是宗亲贵胄、文武重臣的歇息之处,层层叠叠,井然有序。

      一众世家少年早就按捺不住,刚安顿好行装,便纷纷跨上骏马,策马在围场外围跑了几圈,比拼骑射技艺。马蹄声急如骤雨,箭矢破空嗖嗖作响,喝彩声此起彼伏,少年人意气风发,青春的热力在秋日的旷野间肆意挥洒。

      沈疏湄站在御帐前,远远望见那些少年策马扬鞭的英姿,心中更是按捺不住。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片刻,很快便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谢聿珩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形挺拔如松,一手执缰,一手持弓,肩背舒展,动作干净利落。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窄袖锦袍,腰间佩玉,发冠整肃,通身气度清贵从容,在一众世家子弟中尤为醒目。沈疏湄远远望着他拉弓搭箭的模样,心头微微泛起一丝甜意。

      她转头看向御帐,皇后正在里面与几位诰命夫人说话。沈疏湄提起裙摆快步走了进去,笑盈盈地凑到皇后身边,轻声央求道:"母后,我想跟着他们一起进林子里去。"

      皇后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出明显的忧色,伸手握住沈疏湄的手腕,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围场凶险,林间野兽众多,你一个姑娘家,怎能深入其中?万一冲撞了猛兽,或是迷失了方向,那可如何是好?母后是断然不能让你去的。"

      沈疏湄轻轻晃了晃皇后的手臂,语气放得更软了:"母后,我骑马骑得很好,箭术也练了这么些年,虽说比不上那些世家公子,但自保总是没有问题的。而且父皇点了谢聿珩随行护卫,他骑射功夫您是知道的,有他在我身旁,必不会出什么差错。母后,求求您了,我就去外围转转,绝不往密林深处跑。"

      皇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满是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她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沈疏湄的手背:"你且等等,待我去问问你父皇的意思。"

      皇后起身去了御帐,与皇帝低声商议了一阵。皇帝正与几位大臣说话,听了皇后的担忧,抬眸往帐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沈疏湄站在不远处,仰着小脸巴巴地望着这边。皇帝忍不住笑了,捋了捋须髯,对皇后道:"湄湄自幼习武骑射,身子骨结实,不是那等娇弱无力的闺阁女子。再说聿珩那孩子稳重周全,有他看着,朕也放心。便让她去吧,总拘在宫里,反倒闷坏了。"

      皇后见皇帝已经松口,虽仍有些不放心,却也不好再阻拦,只得再三嘱咐:"去了林间务必小心,莫要争强好胜,遇到野兽远远避开便是。"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谢聿珩,郑重叮嘱道:"聿珩,湄湄便交给你了,你务必寸步不离地看护好她。若有闪失,本宫唯你是问。"

      谢聿珩躬身行礼,神色郑重:"娘娘放心,聿珩必当竭尽全力护卫公主周全。"

      沈疏湄得了许可,欢喜得几乎跳起来,快步跑向马厩。宫人已经备好了她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性子温驯,脚力却不弱。沈疏湄利落地翻身上马,双手握住缰绳,微微俯身贴了贴马颈,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轻踏动,显是感受到了主人的雀跃心情。她双脚轻轻一夹马腹,正准备策马向前奔出,手腕忽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拉住了。

      沈疏湄回头,便见谢聿珩骑马并行在她左侧,与她不过一臂之遥。他面色认真,眸底有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持重,声音压得低低的:"不可跑太远。你看那边的林子,灌木太过茂密,一旦深入便容易迷失方向。秋日草木枯黄,地上的路径被落叶掩盖,若不熟悉地形,极易走岔。若是想要狩猎过瘾,我陪你在外围活动,外围地势开阔,猎物也不少,足够尽兴的。"

      沈疏湄看着他面上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忍不住噗嗤一笑。她弯着眉眼,语气轻快地应道:"知晓啦,都听你的便是。你莫要板着面孔,今日是出来散心游猎的,又不是上朝议事,放松些才好。"

      谢聿珩被她这么一说,面上的紧绷之色微微松弛了一些,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弧度。他松开她的手腕,重新执好缰绳,驱马稍稍靠近她半步,将她护在内侧,两人并肩策马,缓缓往林间行去。

      秋日的林间别有景致。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枯叶厚厚的铺了一地,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凋零时特有的清冽气息,夹杂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蹿过,蓬松的大尾巴一闪便消失在树干之后。远处隐隐传来箭矢破空之声,间或有喝彩声响起,想来已有世家子弟猎到了不错的猎物。

      沈疏湄骑在马背上,兴致盎然,时不时张弓搭箭向着树梢的飞鸟射去。她臂力虽不如男子,但胜在姿态端正、目力精准,几箭出去倒也射落了两三只山雀。每次箭矢命中,她便忍不住回头朝谢聿珩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带着小小的得意。谢聿珩便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更深,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左右。

      行了一段路程,林间的灌木愈发茂密起来,两侧的枝条不时擦过马身。沈疏湄正专注地搜寻着前方的猎物,忽然间,左侧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摇晃。一道棕黄色的影子猛地从中窜出,速度快如闪电,直奔沈疏湄马匹的方向而来。那是一头受了惊的幼鹿,双眼中满是惊恐,四蹄慌乱地踩着地面,横冲直撞地闯了出来。

      沈疏湄的坐骑骤然受惊,那匹一向温驯的白马前蹄猛地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沈疏湄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重心瞬间偏移,手指抓不住缰绳,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从马背上坠落下去。她惊呼出声,心口猛地一缩,那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脑海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疾如电地靠了过来。谢聿珩几乎是瞬间驱马贴近,左手猛地探出,稳稳地扶住她向后仰倒的腰肢,掌心隔着衣料传来坚实而温热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马背上。与此同时,他右手攥住她的马缰用力往下一扯,口中发出低沉而平缓的安抚声,那声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受惊的马匹在他的牵引下渐渐平静下来,前蹄落下,粗重地喷了几口鼻息,脚步慢慢稳住了。

      沈疏湄惊魂未定,心口仍在砰砰狂跳,整个人靠在谢聿珩的手臂上,久久回不过神来。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攥住了他袖口的衣料。

      "不必慌张。"谢聿珩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而沉稳,呼吸平稳得仿佛方才那一幕险情不曾发生过一般,"马已经稳住了,你慢慢坐直身子,别急。"

      沈疏湄深吸几口气,依言慢慢坐直了身体。谢聿珩的手臂依然虚虚地护在她腰侧,直到确认她完全坐稳了,才缓缓松开手。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匹白马的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马颈,口中低低说着安抚的话,那马儿喷了喷鼻息,垂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做完这一切,谢聿珩才重新上马,眉头却是紧紧蹙了起来。他看着沈疏湄,眸底深处残留着一抹未及完全掩去的后怕之色,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方才太过危险了。那头鹿是从灌木丛中突然冲出来的,那处灌木极密,人眼根本来不及提前察觉。往后我们离这些密林野兽远一些,就在开阔处走走便好。"

      沈疏湄心有余悸,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虚软:"多亏有你。方才若不是你及时拉住了我,我怕是已经摔落下马了。"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感激与信赖,"谢聿珩,你每次都在我最危急的时候出现。"

      谢聿珩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心中那根弦仍然绷得紧紧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驱马更靠近了她一些,两匹马几乎是并行贴着的,间距不足半尺。他的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草木,但凡有一丝异动,他的身体便会微微倾向她那一侧,做好了随时出手护住她的准备。

      接下来整整一日,谢聿珩始终将她护在内侧。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光线明亮起来,围场中策马奔驰的人也多了。不时有世家子弟骑马疾驰从旁冲撞而过,马蹄带起枯叶飞扬,声势颇大。每当有人从沈疏湄那一侧靠近,谢聿珩便会不动声色地驱马隔在她与来人之间,身形挺拔如一道屏障,将那些莽撞冲撞过来的马匹和少年稳稳挡住。那些世家子弟见了,心知肚明,纷纷放慢了速度,远远绕开,不敢造次。

      沈疏湄拉弓射箭之时,谢聿珩便翻身下马,走到她身侧,单手帮她稳住箭靶,另一只手虚虚托住她执弓的肘部,帮她调整角度和力道。他的手掌温热干燥,隔着衣料贴在她的手肘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她觉得束缚,又给了她足够稳固的支撑。沈疏湄面颊微微泛红,却也没有躲开,只觉得有他在旁,心中分外安稳,连射出的箭矢都比平日准了几分。

      途中经过一棵野果树,枝头缀满红彤彤的果子,煞是诱人。沈疏湄看中了几颗格外饱满的,正要伸手去摘。谢聿珩却抢先一步拦住了她,自己上前仔细查看了果树的枝叶和果实表面,确认没有毒刺毒虫,又摘了一颗掰开闻了闻,这才点头允许她采摘。沈疏湄看着他认真仔细的模样,心中暖流涌动,嘴上却故意道:"你未免太过小心了,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谢聿珩将一颗干净的野果递到她手中,眉目间含着淡淡笑意:"在我这里,你与三岁孩童也无甚分别。凡事多查验一遍,总比出了差错再来补救要好得多。"

      沈疏湄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弯着眼睛笑了,没有再反驳。

      远处不少世家子弟远远看见这一幕幕场景,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有人低声笑道:"谢家嫡子对长公主那份心思,便是瞎子也能瞧得出来了。满场那么多贵女,他眼里何时有过旁人?"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咱们还是识趣些,莫要去扰了人家的好事。"众少年便笑着将马头拨向别处,刻意绕开了二人所在的那片区域。

      围场中旌旗猎猎,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日的秋猎大典渐入高潮。到日暮时分,各路人马陆续收拢猎物返程,行帐之前架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随风飘散,欢声笑语在秋日的旷野上回荡。

      沈疏湄两手空空地策马归来,她这一日虽然射了几只山雀,但与那些满载而归的世家子弟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可她毫不在意,面上笑意盈盈,只是开心地望着天边那一轮正在缓缓坠落的夕阳。秋日的落日格外壮阔,半边天穹被染成金红与深紫交织的绚烂色彩,云层镶着金边,层层叠叠如同泼洒的锦缎。

      "今日虽没有猎到什么像样的猎物,却十分尽兴。"沈疏湄偏头看向身侧的谢聿珩,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睛被落日余晖映得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欢欣。

      谢聿珩侧目看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弧度。他探手从自己马鞍旁解下一只猎物,递到她面前。那是一只肥硕的野兔,灰褐色的皮毛上还沾着林间的草屑,是谢聿珩今日猎获的几件猎物中最好的一只。

      "拿着,"他含笑开口,声音被晚风揉碎了一部分,却依然清晰地落入她耳中,"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猎物。"

      沈疏湄怔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只野兔,抱在怀中,低头看了看,又抬眸看他。谢聿珩已经转回头去,面朝前方的归途,侧脸的轮廓被落日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的耳廓却分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秋风拂过林间,卷起漫天的枯叶飞舞。马蹄缓缓向前,不急不躁,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在落日余晖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天边有归雁排成人字形飞过,几声雁鸣划破长空。岁月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安然无声,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温柔都汇聚在了这一程并肩的归途之中。

      沈疏湄怀抱着那只野兔,心头满溢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与欢喜。她偷偷侧眼看了看身旁的少年,他挺拔的肩背、清俊的侧脸、微微上扬的唇角,每一处都在她心上烙下深深的印记。她想,若是往后每一年的秋猎,都能有他陪在身边便好了。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风雨霜雪,只要他在,便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回到行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篝火燃得更旺了。沈疏湄将那只野兔交给了随行的宫人收拾,自己回到帐中换了件轻便的外衫。晚棠端来热水让她净手,笑着问道:"公主今日玩得可开心?"沈疏湄捧起水浇在手上,感受着温热的水流滑过指尖,唇边笑意怎么都止不住:"开心,很是开心。"晚棠便抿唇笑了,不再多问,只细心服侍她梳洗歇息。

      帐外传来世家子弟们笑闹的声音,有人拨弄琴弦,有人击节而歌。秋夜的风裹着草木清冽的气息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沈疏湄坐在案前,望着跳跃的烛火,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日间林间的点点滴滴。他扶住她腰肢时掌心的温度,他替她稳住箭靶时专注的侧脸,他递给她野果时含笑的眉眼,他将猎物塞进她怀中时微微泛红的耳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在心头反复回旋,荡开一圈一圈温柔涟漪。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拉拽她时指尖的触感。沈疏湄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脸颊埋进臂弯里,闭了闭眼睛,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

      这一夜,秋猎行帐中灯火通明,人声喧闹。可沈疏湄的心里,却静谧得只剩下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以及他那一句"算作我们两个人的猎物"的低柔话语。月色爬上中天,洒下一地清辉,照亮了围场的帐篷与旌旗,也照亮了少女心中那个被温柔填满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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