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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北凛追思,双姝同陵受供奉 北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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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凛的春天来得晚,去得也快。暮春时节最后一场沙暴过后,天边露出了久违的澄澈蓝穹,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皇陵新封的黄土之上,将那些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土晒得微微发白。工匠们正在抓紧修缮陵寝的甬道,凿石声叮叮当当响了半月有余,终于在这日清晨彻底安静下来。
沈疏湄和沈疏湘合葬的陵寝位于北凛皇陵东侧,背靠苍茫阴山,面朝一望无际的草原。可汗亲自选了这块地,说沈疏湄生前最爱站在宫城最高的望楼上朝南望,说那里能看到大绥的方向。如今将她葬在东侧,正对着东南方的大绥故土,让她死后也能日日望着家乡的方向。
合葬仪式那日,北凛上下素缟。可汗率文武百官亲临皇陵,将沈疏湄的王后册宝与沈疏湘的宁安公主金印一并供奉于陵前。祭台之上香烟缭绕,供品丰盛,两排北凛武士手持长戟肃立甬道两侧,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可汗亲自执香,在两位公主的灵位前深深叩首,起身时这位戎马半生的硬汉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地说了句:"你俩好好作伴,北凛子民永远记着你们。"
沈疏湄的功绩北凛上下有目共睹。十五年前她初到北凛时,还是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娇弱公主,说话细声细气,风沙一吹就咳嗽不止。可汗起初只当她是大绥送来的一件精美瓷器,摆在那里好看便罢。可沈疏湄用一年时间学会了骑射,用三年时间走遍了北凛七部三十六寨,用五年时间让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心甘情愿奉她为"草原上的月亮"。
她调解部族纠纷,教牧民改良畜牧之法,兴办学堂让北凛孩童识文断字,更在连年灾荒时倾尽私库银两购粮赈济灾民。北凛的牧民不懂大绥宫里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这位从南方来的公主娘娘会在风雪天亲自给冻伤的羊羔裹毡子,会记得每个部落老者的生辰,会在族人打架时骑马冲进人群中间,用那双从没握过刀的手硬生生分开两拨红了眼的汉子。
"打架能打出粮食来吗?"沈疏湄当时站在两拨人中间,脸冻得通红,声音却稳稳当当,"要打先打我,打完了再谈赈灾的事。"
没人敢动她。谁都知道这位公主是可汗的心头肉,动了她就等于跟整个北凛王庭作对。两拨人面面相觑,最后在沈疏湄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下各自散去。后来那场争端被沈疏湄用一碗奶茶一席谈话化解于无形,从此"草原上的月亮"名声愈发响彻各部,牧民们提起永安公主,眼里都是真真切切的敬重和亲近。
沈疏湘来北凛后的功绩虽不及长姐显赫,却也深得人心。她心思缜密,善于周旋,在沈疏湄忙于政事时替她打理宫中琐务,更在沈疏湄病重期间代她处理了许多外务。北凛贵族命妇们记得这位宁安公主如何在宴席上温声细语地化解各部落贵女间的龃龉,记得她如何在寒冬腊月带着宫人缝制棉衣分发给穷苦牧民的孩子。她做这些事从不张扬,安安静静的像一朵不起眼却始终散发幽香的花。
如今这朵花也凋零了,追随她长姐的脚步开在了另一个世界。
可汗下旨全国辍朝三月,举国素缟。这在大绥历史上不算罕见,可在北凛却是头一遭。草原民族向来豁达,生死看得淡,从不曾为一个异乡女子如此隆重地举哀。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有异议。牧民们自发在帐篷外挂上白布条,孩子们在手腕上系了白绳,连最偏远部落里的老人都颤巍巍拄着拐杖走到高处,朝着皇陵方向磕了三个头。
"月亮娘娘走了,"一个老牧民抹着眼泪对部落里的年轻人说,"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咱们,自己什么都没带走。往后咱北凛人得记着,每年这时候都要去给她上炷香。不能让她在那边孤单了。"
小公主念安被徐嬷嬷抱在怀里参加了合葬仪式。三岁的女娃娃穿着小小的白色孝服,头上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可汗将一枚玉佩挂在她脖子上,玉佩通体温润,刻着"平安"二字,是沈疏湄生前贴身佩戴之物。
"念安,"可汗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女娃娃柔软的发顶,"记住你母后的样子,记住她为咱们做的一切。长大了你也要像她一样,做草原上的月亮。"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那枚玉佩。周嬷嬷在旁边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徐嬷嬷强撑着红了的眼眶,将念安往怀里紧了紧,像要把这小小的孩子护进骨血里去。
皇陵的甬道最终被厚土封上,工匠们将最后一铲土拍实,退后几步躬身行礼。祭台上的香火袅袅升腾,盘旋而上融入午后的晴空里。风吹过阴山脚下的草地,万千草叶齐齐弯下腰来,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也在低声啜泣。
从那日起,皇陵前便有了不熄的香火。起初是宫中的内侍每日更换供品,后来便有了附近牧民的脚印。他们骑马或步行而来,在陵前放下新鲜采摘的野花、自家酿的奶酒、新烤的馕饼,跪下磕头,说几句家常话,再默默离去。春去秋来,这份心意从未断绝。
有一个冬天特别冷,北凛连降半月大雪,牧民的帐篷都被压塌了好几顶,皇陵前的积雪没过了膝盖。可风雪稍歇那日,徐嬷嬷推开宫门朝皇陵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漫天飞雪竟看见几个小黑点正在艰难地朝皇陵挪动。那是附近部落的几个牧民,他们用木锹一锹一锹铲开积雪,硬生生开出一条通往陵寝的路来,每人怀里都揣着一壶还温热的奶茶。
"月亮娘娘走的时候最惦记咱们过冬的毡子够不够厚,"领头的牧民胡子眉毛都结了冰,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今儿雪大,可不能让娘娘喝不上热乎的。"
徐嬷嬷站在宫门口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匍匐前行的背影,忽然想起沈疏湄当年刚来北凛时对她说的话:"嬷嬷你看,这里的人多淳朴。他们看着粗犷,心里却比谁都热乎。我要留下来好好待他们,不是因为和亲的使命,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们过得好些。"
如今这些淳朴的人在用他们的方式回报沈疏湄。徐嬷嬷擦了擦眼角,转身回宫去给念安温奶,小公主醒了正咿咿呀呀要找母后。她不知该怎么告诉念安,母后就在皇陵里躺着,再也没有办法应她的呼唤了。她只能蹲下身将念安抱起来,哄她喝奶给她讲故事,故事里有一片开满花的草原,有一个骑马而来的月亮娘娘,有许多许多爱她的人。
北凛的追思并未因春去秋来而淡去。每年沈疏湄忌日,皇陵前便汇成一片白色的人海。牧民们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赶来,在陵前铺上毛毡,摆上祭品,围坐在一起喝奶茶吃烤肉,说说这一年部落里的大事小情,仿佛沈疏湄还活着,就坐在他们中间含笑听着。
沈疏湘的忌日隔了一年后的同一时节,牧民们便也一并祭了。他们渐渐习惯了将两位公主的名字放在一起提起,说"永安公主和宁安公主如何如何",像是说自家亲近的长辈。草原上甚至流传起歌谣来,唱的是两个从南方来的姑娘,一个像月亮一个像星星,一个照亮了草原一个温暖了人心。
那歌谣后来被来往的商队传进了关内,又顺着官道传到了京城。大绥的百姓坐在茶馆里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起北凛牧民如何祭拜两位公主,说起那座合葬的皇陵如何香火长明,说起那个叫念安的小公主如何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她母亲。说的人感慨,听的人落泪,茶博士手里的铜壶悬在半空忘了续水,满堂静默中只听得见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
大绥与北凛的和平在这些年里愈发稳固。边境上久不见烽烟,互市贸易繁荣兴旺,商队南来北往络绎不绝。两国百姓渐渐淡忘了当年剑拔弩张的紧张岁月,只记得有一个公主用她短短三十载生命换来了长久的安宁。人们将她的事迹编成话本、谱成曲子、画成画卷,一代一代传下去,让后人知道,这盛世太平的根基之下,埋着一个女子的青春、爱情和全部人生。
皇陵前的梨树在第二年春天开了花。那是徐嬷嬷从大绥带过来的梨树苗栽下的,就在沈疏湄陵寝的东侧,正对着东南方。第一年树苗还弱,只抽了几片叶子,第二年便攒足了劲儿开了一树白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座并排的坟冢之上,覆了薄薄一层,像是有人温柔地给她们盖了一床花被。
牧民们说,那是两位公主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