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万民感念,自发修筑衣冠冢 在沈疏 ...

  •   在沈疏湄病逝北凛的消息传遍大绥民间时,正是暮春与初夏交替的时节。运河两岸的麦田正在抽穗,江南的茶园飘着新芽的清香,蜀地的桑树枝繁叶茂。这片广袤的土地在经历了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后终于恢复了元气,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户户仓廪渐实,市井间一片安居乐业的气象。而这一切的源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源于十六年前那个远赴塞外的身影。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歇了三日。第四日重回台上时,满堂茶客见他臂上缠了黑纱,连那柄伴了他多年的醒木都系了一条白绳。说书先生落座后沉默良久,堂内鸦雀无声,只有后厨烧水的铜壶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然后他抬起醒木,轻轻一敲,开口第一句便是:"今日不说才子佳人,不说英雄好汉,只说一个女子。她姓沈,名疏湄,封号永安,是咱们大绥的嫡长公主。"

      满堂茶客齐齐起身,摘下帽子,垂首默立。说书先生的声音平缓而沉重,从十六年前和亲的仪仗出城讲起,讲到北凛的风沙与草原,讲到公主如何以柔克刚化解刀兵,讲到她在异乡十五年殚精竭虑调和两族,讲到最终芳华早逝埋骨塞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虚饰夸张,每一个字都是这些年在商队和驿卒口中代代相传的真实事迹。

      讲到结尾处,说书先生的声音终于有了哽咽:"三十岁,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岁。咱们大绥如今的太平日子,是她用一辈子换来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得接着还。"

      满堂茶客中有人放声痛哭,更多人默默垂泪。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靠在门边听了半晌,忽然转身跑出去,不过一盏茶工夫便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悉数放在说书先生面前的茶碗旁边:"先生,这是小的一日营生。给公主娘娘修座坟吧,不能让她在那边没个归处。"

      这一声像是投石入湖,涟漪迅速荡开。当日下午便有街坊邻里聚在城隍庙前商议筹措银两修筑衣冠冢之事。牵头的是位告老还乡的老御史,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在庙前台阶上,环顾乌泱泱的人群只说了一句话:"永安公主为咱们舍了一辈子,咱们不能让她的魂灵无处可依。这衣冠冢,得修,还得修得体面。银子大伙儿凑,力气大伙儿出,老朽豁出这张老脸去请最好的石匠。"

      人群轰然应诺。富户们当场解囊,穷苦人家也你三文我五文地凑,连路过的乞丐都从怀里摸出个铜板丢进募捐箱里,嘴里嘟囔着"咱也要尽份心"。老御史望着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连声说着"好好好,民心所向,民心所向啊"。

      衣冠冢的选址颇费了一番周章。有人提议修在公主生前常去的皇家园林附近,有人说该修在城门口让进出的人都看得见,最后还是老御史拍板定在京城近郊一处高岗之上。那高岗背倚青山面临旷野,站在岗顶能望见远方官道蜿蜒如带,天气晴好时甚至能看到运河上往来的帆影。老御史说:"公主这辈子最牵挂的就是家乡百姓。让她们看着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看着她用一生换来的太平盛世,她若天上有知也能含笑。"

      动工那日来了上千人。年轻力壮的汉子们赤膊上阵挖土抬石,妇人们挎着篮子送水送饭,连半大的孩子都帮着运砖递瓦。工匠们精心雕琢墓碑,选的是上好的青石,正面镌刻"大绥永安公主与宁安公主衣冠冢"几个大字,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她们的一生事迹。碑文是老御史亲笔撰写的,文辞质朴却字字千钧,将公主舍身和亲、安定两国的大义写得明明白白。

      墓碑立起来那日,京城下了一场细雨。雨丝细密如牛毛,将新凿的青石碑面润得发亮。众人撑着伞围在高岗之下,看着那块高大的墓碑在雨中静静矗立。碑顶刻了一朵盛开的莲花,那是沈疏湄生前最爱的花。老御史让人在碑前铺了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了两排梨树,细瘦的树苗在雨水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等过两年梨树开了花,"老御史对围在身边的百姓们说,"每年这时候便有人来给公主们上炷香,看看花,陪她说说话。公主们这辈子最怕孤单,咱们不能让她们孤单了。"

      衣冠冢落成那日,自发前来祭拜的百姓从高岗一直排到了山脚的官道。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皆身着素衣臂缠黑纱,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拎着果品,有人什么都没带只在碑前长跪叩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带着孙女跪在碑前,让孙女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指着碑文对孙女说:"囡囡记住了,这个娘娘是咱们大绥的恩人。往后每年今日都要来给她上炷香,等你长大了,要带着你的孩子也来。世世代代,不能断了。"

      小孙女懵懂地点点头,被老妪牵着手站起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大的墓碑,忽然问:"奶奶,公主娘娘长什么样啊?"

      老妪想了想,抹了把眼角:"奶奶也没见过,可奶奶听人说,公主娘娘笑起来像春天的梨花一样好看。她心肠比那梨花还白还软,所以把一辈子都舍给了旁人。"

      类似的话语在衣冠冢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来自五湖四海的百姓们在碑前留下各自的祭品和心意,南边的送了荔枝干,北边的带了高粱酒,西边的献上蜀锦帕子,东边的摆出海产干货。五花八门的供品堆满了碑前的石案,每日都有专人清理换新,却永远填不满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的牵挂。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从边境赶来的老兵。他们曾经历过当年北凛与大绥之间的连年战火,亲眼见过边城被焚、乡亲流离的惨状。也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沈疏湄那桩和亲的意义。十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兵结伴而来,在衣冠冢前排成一列,齐刷刷跪了下去。为首的那个肩上还残留着当年箭伤的疤痕,他重重叩了三个头,抬起脸来时满脸泪痕。

      "公主,"老兵的声音嘶哑却洪亮,像是要让整个高岗都听见,"当年咱们在边关打仗,兄弟们一批一批地死,死之前都在骂这该死的世道。后来你去了北凛,仗不打了,边城重建了,咱们这些活下来的老兵娶了媳妇生了娃,过上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你的恩情,咱一辈子记着,下辈子还得记着。"

      他说完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壶酒,缓缓洒在碑前的泥土里。酒液渗入青石缝间的苔藓,散发出醇厚的香气。身后的老兵们挨个上前,有人放了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有人解下脖子上的平安符挂在一旁的树枝上,有人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碑面,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衣冠冢前很快便有了一座小小的棚屋,是几个手艺精巧的木匠自发搭的,供前来祭拜的人歇脚避雨。棚屋里放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扉页上写着"永安公主与宁安公主祭拜留名录",谁来了便在本子上签个名字写两句话。不过月余,那本册子便写得满满当当,又换了新的一本。翻开任意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迹里满是朴素真挚的言语,有人写"愿两位公主来世平安喜乐",有人写"大绥百姓永远记得你",有人写"若有来生换我们护你"。

      京城郊外的这座衣冠冢很快便远近闻名,甚至比许多皇亲国戚的陵寝香火更盛。途经此地的商旅会特意绕路来拜一拜,进京赶考的学子会先去碑前许个愿,连外邦使臣听闻了事迹都专程前来瞻仰。一个高丽来的使节在碑前久久驻足,最后对陪同的大绥官员感慨:"你们大绥有这样一位公主,是你们百姓的福气。"

      秋去冬来,衣冠冢前的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可树杈上却挂满了红绳和布条,那是百姓们祈福时系上去的,层层叠叠像是开了一树赤色的花。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红绳碰撞的声音清脆细碎,如同千万人在同时低语祷告。

      老御史在腊月里也来了一趟。他年纪大了,入冬后腿脚不便,是让孙子搀着爬上高岗的。他站在碑前端详了许久,看见碑面上"永安、宁安"四字被无数双手抚摸得温润光滑,看见供案上供品琳琅满目,看见那本留名册已换到了第四本。他抚着碑石缓缓笑了,说:"公主你看,百姓们都记着你呢。你当年说愿以一人之身换万民之安,如今万民都来还你的情了。"

      寒风掠过岗顶,吹动了老御史花白的胡须和衣袍。他拄着拐杖朝北方的天际遥遥望了一眼,那里是北凛的方向,是沈疏湄和沈疏湘长眠的地方。京城有她的衣冠冢,塞外有她们的真身陵,南北相望,香火不断。从今往后无论在哪边,她们都不会孤单了。

      那些四季不断前来祭拜的人影,那些系在树上的红绳,那本越写越厚的留名册,都是这个国度对这两个女子最深最重的情意。沈疏湄和沈疏湘用一生孤寂换来的太平岁月,正以另一种方式回馈于她的魂灵——她们在活着时守护的人,在她们离去后,日夜不息地守护着她们的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