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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湖畔诀别,青衫殉念赴初见 大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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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绥的暮春比北凛来得更早一些。京城城郊的那片湖水已泛起了粼粼波光,岸边垂柳抽出新绿,细长的枝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涟漪。湖畔的草地上开满了细碎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铺了满地,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是大地在微微呼吸。
谢聿珩在黄昏时分抵达了这片湖畔。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骑马出城,马鞭握在手中却几乎不曾挥动,任由那匹老马沿着熟悉的路径缓步前行。进城的百姓与他擦肩而过,有人认出他来,惊讶地驻足回望,却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这世间一切喧嚷都入不了他的眼。
马蹄踏过青石小路,在湖边一棵老柳树下停住。谢聿珩翻身下马,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四肢百骸都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他将马缰随意系在柳枝上,便走到水边那块他最熟悉的大青石旁,缓缓坐了下来。
二十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沈疏湄的。
那日也是暮春,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刚从国子监下学,骑马路过这片湖,远远便看见一个少女蹲在水边,不知在做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树枝去够水面上飘着的一朵莲花,那花也不知怎么从湖心被风吹到了岸边,她够得专注又认真,鬓角碎发被风吹散了也浑然不觉。
"湄湄,"他记得自己勒住马,忍不住开口,"那花是深水莲,够不着的。若是喜欢,我替你折一枝近处的。"
少女回过头来,他便撞进了一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里。十五岁的沈疏湄穿着鹅黄色的春衫,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回眸时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在她颊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春风里忽然绽开了一树梨花。
"多谢珩哥哥好意,"她说,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泉水,"不过我不是想折花,我只是怕它飘远了孤单,想把它推回去。"
那一瞬间谢聿珩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望着少女认真地将那朵莲花一点点拨回湖心的方向,望着她站起身时裙摆沾了泥也不在意,望着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远,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柳荫深处,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花香。
他以为来日方长。他以为等他仕途再稳一些,等她年纪再长一些,他总有机会靠近她,让她知道这世间有一个人愿意替她挡风遮雨,愿意陪她看一辈子的暮春梨花。可他等来的是一纸和亲诏书。
那日他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一夜,望着疏湄殿的方向,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十六年,他守着这座城,守着她不惜远嫁也要保全的江山社稷。他入阁拜相,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将大绥治理得海晏河清。朝中无人知晓谢首辅为何年过而立仍不娶妻,只道他醉心政务无心儿女情长。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早在十五年前那个暮春的黄昏里,就跟着那个拨弄莲花的少女一起去了塞外。
如今山河已定,万民安宁,他的使命完成了。可那个拼尽全力换来这一切的姑娘,永远留在了塞外的风沙里。
丧报是一年前的午间送到的。谢聿珩正在内阁批阅奏章,一封来自北凛的公文混在寻常文书当中,封缄上盖着北凛可汗的印玺。他拆开时甚至没有多想,北凛与大绥常有公文往来,多半是寻常事务。可当他展开信函,目光扫过"永安公主沈疏湄薨逝"几个字时,手中茶盏骤然坠地,青瓷碎裂的声音惊得满阁官员都抬头望来。
谢聿珩坐在那里,浑身血液仿佛被瞬间抽空了。他低头看着那封信,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像是看不懂了。什么叫做"薨逝"?什么叫做"病故"?沈疏湄怎么会死?她明明答应过他要好好的,她写信来总说北凛的风光好,说可汗待她敬重,说她会努力活着等到大绥强盛的那一天。她怎么能食言呢?
"大人?"有同僚试探着唤他。
谢聿珩缓缓抬起头,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将那封信折好,妥帖地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朝天子所在的宣政殿走去。一路上他走得很稳,步伐甚至比平日更从容,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朝堂之上,他当众递上辞呈。天子惊愕,群臣哗然,纷纷劝他收回成命。谢聿珩只是俯身长揖,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臣身染沉疴,心力交瘁,再难辅佐圣上。恳请陛下准臣归乡养病,从此不问朝堂之事。"
天子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沉默了许久,最终准了。
谢聿珩退出殿外时正值午后,日光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睛发疼。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疏湄笑着对他说的那句话:"谢大人,你总板着脸,笑起来才好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十六年了,他竟忘了该怎么笑了。
辞官后的谢聿珩没有归乡。他回了自己那座空荡荡的府邸,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关在书房里坐了一日一夜。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清早他推门出来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将发髻重新束好,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
他骑马出城时,守城的士兵认得他,恭敬地让开了路。谢聿珩打马经过长街,街边的百姓见他面色如常甚至还朝他点头致意,便放下心来,以为首辅大人只是出城踏青散心。没有人想到,这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谢青天的身影。
此刻他坐在湖畔的大青石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斑斓。谢聿珩望着水面上飘摇的倒影,十五年过去了,柳树比从前粗了一圈,湖边的野花一季一季地开落,连那块青石都被风雨打磨得圆润了许多。可他还记得那日她蹲在水边的侧影,记得她回眸时那双清亮的眼睛,记得她说的那句"我怕它飘远了孤单"。
"湄湄,"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看,这湖水还和当年一样。柳树也还在,青石也还在。可你却不在了。"
水面被风吹皱,他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回来。谢聿珩从怀中取出那封丧报,展开来又从头看了一遍,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疏湄"三个字,仿佛隔着这一纸薄笺还能触到她的温度。
"十六年,"他说,"我等了你十六年。"
风拂过湖面,带来远处牧童的笛声,悠扬而苍凉。谢聿珩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暮色已沉沉地压下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迅速褪去。他知道她在那里,在那片他从未踏足却早已在梦中描摹过无数遍的塞外土地上,在漫天黄沙与猎猎长风之中,安静地长眠着。
"山河已定,万民安宁。"他站起身来,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我的使命完成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刃身雪亮,映着他此刻平静如水的面容。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是沈疏湄离京那年他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本想着有朝一日见她时送给她做生辰贺礼,却一直没等到机会送出去。如今也好,就让它送他最后一程。
"相隔万里相思难断,"他低头看着锋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来,那笑意很轻很淡,却是十六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湄湄,我来寻你了。"
利刃划过颈侧的那一刻,谢聿珩没有感到疼痛。他只觉得整个人忽然轻了,像是卸下了十六年的重担,像是挣脱了所有桎梏。他向后倒去,倒在暮春微凉的草地上,身下是细碎柔软的野花,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正从东方升起。他望着那颗星,想起沈疏湄曾经给他写的那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他阖上眼睛,唇边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鲜血缓缓渗入青石旁的泥土,将那些细碎的野花染成了深红色。湖水依旧温柔地荡漾着,柳枝依旧随风轻拂,暮色彻底笼罩了整片湖岸。远处那匹老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挣脱缰绳走到主人身边,低下头用温热的鼻息轻轻蹭了蹭谢聿珩冰凉的面颊。
下人们找到他时已是次日清晨。谢家老仆沿湖寻了整夜,终于在老柳树下发现了那具被晨露浸透的躯体。素来沉稳的老仆当场瘫坐在地,放声痛哭。哭声惊起芦苇丛中的水鸟,扑棱棱飞过湖面,将水中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谢聿珩的遗体被郑重送回谢家祖宅。老仆遵照他书房里留下的遗书操办丧事,不敢对外声张首辅死因,只说大人旧疾复发,于城郊别院中安然离世。谢家上下缟素,丧仪简朴却哀荣隆重。天子闻讯悲痛不已,追赠太师,赐谥号"文正",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没有人知道谢聿珩真正的死因,也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的地方正是他与永安公主初遇的湖畔。这段隐晦而深重的情意随着他的离世彻底掩埋进了泥土,如同一颗从未破土的种子,在黑暗中等了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终究没能等到绽放的那一天。
可若真有来世,那湖畔的垂柳依旧会在暮春时节抽出新绿,湖面的莲花依旧会在盛夏绽放,而他依旧会骑马经过这片水光潋滟之地,遇见那个蹲在岸边怕莲花孤单的少女。然后他会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笑着说:"姑娘别怕,往后的路,我陪你走。"
湖畔的风吹过老柳树新发的枝条,拂过青石旁那片被鲜血浸润过的野花,拂过谢聿珩长眠之地新培的泥土。湖水波光依旧,故人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暮春的黄昏里,停留在初见时的眉眼盈盈之中,再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