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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知己断肠,一年之后随君归 沈疏湄 ...

  •   沈疏湄离世已有一年。

      这一年里,沈疏湘时常睡不好,也很少进食。她只是这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用这副残躯替长姐守住最后一方天地。王宫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偶尔有风从门缝间钻进来,撩动灵位前垂下的白幔,便又归于沉寂。

      素兰端着热粥跪在殿外已有一个时辰,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早已凉透。她望着自家公主枯槁的背影,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响。宁安公主自长公主薨逝后便不再言语,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败。

      "公主,您多少用些吧……"素兰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长公主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这般糟践自己。"

      沈疏湘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只是抬起手,将落在膝上的一片纸钱轻轻拂去,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拂去长姐肩头不存在的尘埃。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晚棠端着铜盆进来换水,盆沿搭着一条雪白的帕子。她经过素兰身边时微微摇头,示意她莫要再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戚。长公主去了,她们比谁都清楚,自家公主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晚间落了一场雨,北凛的春雨寒凉刺骨,落在宫瓦上发出细密的簌簌声。沈疏湘终于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侧首望向窗外。雨珠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年大绥的御花园里梨花如雪,她与长姐并肩坐在秋千架上,少女的裙裾随风轻扬。长姐说:"湘儿,等北凛的使臣走了,我带你去城郊放纸鸢。"那时的沈疏湄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稚气,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温软得像三月的风。

      可那之后没多久,圣旨便降了下来。永安公主沈疏湄,和亲北凛可汗。

      她记得长姐接旨时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像是早已料到这一日。可她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夜长姐悄悄来她房中,将她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濡湿了她的肩头。十五岁的少女,再如何故作坚强,终究还是怕的。怕异乡的风沙,怕陌生的夫君,怕此生再难见到故土的花开。

      "湘儿,"长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好好待在京城,替我陪在父皇母后身边。等我……等我安顿好了,便写信给你。"

      雨声渐密,沈疏湘缓缓起身,因为久坐双腿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素兰见状连忙上前,她却摆了摆手,独自走到灵位前,将新燃的香轻轻插入炉中。

      "长姐,"她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走的时候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白幔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烛火跳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沈疏湘抬手触摸灵牌上刻着的"永安公主沈疏湄"几个字,指腹沿着笔画的沟壑缓缓描摹。木牌冰凉,一如长姐临终时她握住的那只手。

      她赶到时,沈疏湄已说不出话了。可长姐望着她的眼神她懂,那是愧疚。愧疚让她随自己千里迢迢奔赴塞外嫁给了北凛可汗,愧疚留下她独自一人面对这苍茫世间。沈疏湘跪在榻前,将长姐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大滴大滴地砸下来,却笑得温柔:"长姐别怕,湘儿来了,湘儿哪儿也不去了。"

      沈疏湄的眼睛亮了一瞬,唇角艰难地扬起极浅的弧度,然后便永远地合上了。那一刻,沈疏湘感觉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剩下的部分空洞洞地漏着风,怎么填都填不满。

      其实早该料到的。北凛苦寒,长姐这些年殚精竭虑调和两族纷争,身子早已被耗空了。

      一年前沈疏湄入殓那日,北凛起了罕见的沙暴。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异乡公主送行。沈疏湘站在墓穴旁,看着棺椁缓缓沉入土中,一捧一捧的黄土覆上去,将长姐永远留在了这片她守护了十五年的土地上。

      "长姐,你总说让我好好活着,"她在漫天风沙中轻声呢喃,"可你不在,这世间于我而言,与荒漠何异?"

      素兰进来换香时,看见沈疏湘靠着柱子的侧影,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短短半月,她已形销骨立,曾经合身的素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嶙峋得让人心惊。

      "公主,"素兰终是忍不住跪了下来,"您若再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长公主在天有灵,看着您这样……她该多心疼啊。"

      沈疏湘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侍女,忽然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素兰抬头,看见自家公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轻得像风,却让素兰浑身一颤。

      "素兰,"沈疏湘的声音很轻,"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来北凛?"

      素兰摇头,眼泪簌簌地落。

      "我这一生,父皇母后疼我,长姐护我,锦衣玉食从不知愁。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沈疏湘的目光落在灵位后的白幔上,声音渐渐飘远,"后来我明白了,我缺的是一份值得我去奔赴的意义。长姐就是我的意义。她在大绥时,我为她守着京城;她来北凛了,我便来北凛陪她。她在哪里,我的根便在哪里。"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如今她不在了,我的根便也断了。"

      素兰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叩首。晚棠端着一碗参汤站在殿外,听见这番话,背过身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北凛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沈疏湘的身体在持续的哀恸中日渐衰败。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后来便整夜整夜地停不下来,咳得蜷缩在榻上,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像是要将心肺都呕出来。御医来看过,开了方子,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却不见半分好转。

      "公主这是心病,"御医私下对素兰说,"郁结于内,伤了根本。若不能开解心绪,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

      素兰将这些话藏在心底,每日强颜欢笑地伺候在侧,变着法子哄沈疏湘用膳。可沈疏湘越发吃得少了,有时一整天只进半碗清粥,便恹恹地放下碗筷,重新靠回窗边的软榻上。她总爱坐在那扇朝南的窗前,那是长姐生前最爱待的地方。窗外种着一株梨树,是当年沈疏湄从大绥带过来的苗,十五年过去,已亭亭如盖。

      暮春时节,北凛难得有了暖意。窗外的梨树开满了花,洁白如雪,风一吹便簌簌而落,铺了一地细碎的白。沈疏湘靠在窗边,望着那满树梨花出神,唇边浮起温柔的笑意。

      "长姐你看,"她轻声说,"梨花又开了。和御花园里的一模一样。"

      素兰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公主靠在窗边,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瘦得厉害,下颌尖得仿佛一碰就碎,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这半月来从未见过的光亮。

      "公主,药好了。"素兰轻声唤她。

      沈疏湘转过头来,对素兰笑了笑。那笑容和煦而恬淡,像是卸下了所有重负,素兰看得心头一紧,手里的药碗险些没端稳。

      "素兰,"沈疏湘伸出手来,轻轻握住素兰的手腕,"这些年辛苦你了。"

      素兰摇头,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公主说的哪里话,奴婢伺候公主是应当的。"

      沈疏湘将药碗接过去,难得没有推拒,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素兰,又朝她笑了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去歇息吧。"

      素兰迟疑了一下,终是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公主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梨花,唇角含着浅笑,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晕包裹着。素兰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慌,想折返回去,可殿门已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沈疏湘听着素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靠着窗框,目光穿过满树梨花望向远方。那是大绥的方向,是她们姐妹俩来的地方。

      "长姐,"她将手伸向窗外,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轻声呢喃,"一年了。你等我等了这么久,该等急了吧。"

      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洁白如雪,温凉如玉。

      "别急,"她将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湘儿这就来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春天的风裹着梨花的香气拂过殿内,沈疏湘靠在窗边,面容平静如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悠长而安稳的梦。她的手还保持着接住花瓣的姿势,那片梨花轻轻贴在掌心,如同长姐当年牵住她的手。

      殿外的梨树又落了一阵花雨,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飘进窗来,落在她的肩头、发间、膝上,温柔地覆住了她。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有春风拂过花枝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素兰终究不放心,片刻后推门进来。她看见窗口那个静坐的身影,脚步忽然顿住了。风从窗外来,吹动沈疏湘素白的衣袍和散落的青丝,她安静地靠在那里,面容恬淡如画,仿佛只是睡着了。可素兰看见她唇边那抹释然的笑意,看见她掌心那片尚未凋零的梨花,手中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公主——!"

      晚棠闻声赶来,冲到窗前,伸手探向沈疏湘的鼻息。片刻后,她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冲破殿门,惊起了枝头栖息的鸟雀。

      梨花纷落如雪,纷纷扬扬地覆在沈疏湘身上,像是天地在为这位远赴异乡追随知己的公主送行。她走得很安静,很安详,唇角那抹笑意一直到被收敛入殓时都没有淡去。

      沈疏湘的贴身宫女素兰当晚便在殿中悬梁殉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装扮齐整,跪在沈疏湘的灵位前,一封遗书压在香炉底下,上面只有四个字:愿随主去。

      次日清晨,晚棠来替素兰轮值时发现了她的尸身。晚棠没有哭,只是默默将素兰的遗体放平,替她合上了眼睛。然后她回到自己房中,换上了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将那枚沈疏湄赏给她的玉簪端端正正簪在发间,在沈疏湄的灵位前饮下了早就备好的毒酒。

      她走得比素兰更安静,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直到掌灯的宫人发现她倒在灵前的蒲团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簪,嘴角噙着安详的笑。

      可汗听闻宁安公主薨逝的消息,沉默了许久,最终挥了挥手,下旨将沈疏湘与沈疏湄合葬一处。两个从大绥远道而来的公主,一个为国牺牲,一个为情相守,最终都长眠在了北凛的风沙之中。

      徐嬷嬷和周嬷嬷被召至可汗面前。两位嬷嬷抱着沈疏湄不足三岁的小女儿念安跪在殿中,小小的女娃娃还不懂生离死别,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唤着"母后"。

      可汗望着这个酷似沈疏湄的女婴,良久后叹了口气:"两位嬷嬷辛苦了。从今往后,念安便托付给你们,务必好生照料,将她抚养成人。"

      徐嬷嬷重重叩首:"奴婢定不辱命,誓死护佑小公主周全。"

      周嬷嬷也将额头抵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落在金砖上。她想起沈疏湄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嬷嬷,念安还小……替我看着她长大……告诉她,她母后很爱她,很爱很爱……"

      两位嬷嬷退出殿外时,北凛的暮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们身上。周嬷嬷低头看着怀里安然入睡的念安,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而卷翘,鼻梁挺秀,像极了她的母亲。念安不知梦见了什么,小嘴微张,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母后",又往周嬷嬷怀里拱了拱,沉沉睡去。

      周嬷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将念安抱紧在胸前,和徐嬷嬷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是沈疏湄与沈疏湘即将合葬的皇陵方向,前面是念安还很长很长的未来。

      大绥的两位公主,一个为国,一个为情,都将芳魂永远留在了这片塞外土地上。而她们用生命守护的和平,正在一代一代人的手中传递下去,如同念安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蓬勃地跳动着,延续着母亲的血脉与使命。

      京城里的大绥皇帝尚不知晓第二个女儿的噩耗。丧报正在千里加急的路上,快马踏碎晨露,穿过关隘,越过山河,将又一个肝肠寸断的消息送往那座巍峨宫城。而此刻北凛的风拂过皇陵新封的土,拂过梨树纷落的花瓣,拂过两位公主合葬的陵寝前新燃的香火,轻柔地、温柔地,像是在为两个远归的灵魂唱一支安眠的歌。

      沈疏湘做到了。她说"一年之后随君归",便当真在一年后的暮春时节安静地去了。生死相随,一诺千金。世间再无知己如她,一腔孤勇奔赴万里黄沙,半生相伴半生守望,最终在梨花开尽的季节里,奔向了她永恒的光。

      灵堂里的最后一炷香缓缓燃尽,青烟散入春风之中,了无痕迹。而北凛皇陵深处,两方棺椁并肩而置,白幔垂落,香火长明。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将她们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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