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书斋相伴,并肩研习山河策 隔日清 ...
-
隔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御书房的书案便已经整齐地铺开了书卷墨砚。
大绥朝的规矩,皇子公主年满六岁,便需入御书房读书。而世家子弟中,经过层层遴选出来的优秀者,亦可作为伴读入宫,一同研习。此刻,御书房内已经坐满了人。几位尚未封王的皇子坐在前排,宗室子弟与勋贵家的公子小姐们分坐两侧,而谢聿珩的位置,始终被安排在离沈疏湄最近的地方。
今日陆太傅讲的是《礼记》中的“礼运大同篇”,讲的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理想社会图景。太傅年逾花甲,须发皆白,讲起课来却中气十足,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座下的世家子弟们大多正襟危坐,有的听得入神,有的却昏昏欲睡。几位随侍的公主大多在研习女训、礼仪、诗词,翻开一卷卷绣样与花卉图谱。
唯独沈疏湄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手抄本,封皮上写着几个端正的字——《大绥山河方志》。这是她好不容易才从藏书阁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一套旧书,据说是前朝一位游历天下的老儒生所著,记载了大绥各处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物产赋税。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字迹模糊,却被她视若珍宝,一页一页地抄录,又用细密的小字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疑问与思考。
太傅讲完一段,让学子们自行默读,他便负着手,在课桌之间踱步巡视。走到沈疏湄身旁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书册,目光微微一凝,停下了脚步。
“长公主所读何书?”太傅捻着胡须,好奇地问道。
沈疏湄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从容答道:“回先生,此乃《大绥山河方志》。学生正在研读西北陇右道的风土人情,见书中记载陇右道多山地,少良田,百姓多以放牧为生,却又因水草不均,常有部落迁徙争水之事,心中有些疑惑,便想多了解一些。”
太傅听了,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他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见过的公主皇孙,大多对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感兴趣,或是醉心于诗词雅事,主动去研读这类枯燥的、关乎民生的地理方志的,这位长公主还是头一个。他不由得多看了沈疏湄几眼,目光中带着深思与探究,问道:“公主为何偏爱研读这些地方风土?这与公主平日所学的礼法闺训,似乎相去甚远。”
沈疏湄抬起头,目光坦荡,声音清脆而坚定:“先生,学生以为,江山之固,不在城高池深,亦不在珍宝兵甲,而在万民之生计。太傅教我们读圣贤书,是为了明理;可若是只知书上的道理,却不知天下百姓究竟如何生活,他们种什么,吃什么,为赋税所困还是为旱涝所苦,那书便读得偏了。学生身为大绥公主,享受天下供奉,了解这万里山河之上黎民百姓的疾苦与需求,是应尽之责。若连民生百态都不知晓,又如何能谈得上‘治国安民’?所以,学生想读这些。”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字字真诚。她并非为了标新立异,只是在陈述自己心中最朴实的想法。
太傅愣了愣,随即抚掌而笑,连声道:“好!好!长公主有此见识,有此胸襟,实在难得!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能说出这番话的公主,您是头一个。很好,公主若有不懂之处,尽可来问老夫。老夫虽年迈,但对这大绥的山川形胜、郡县沿革,还略知一二。”
“多谢先生!”沈疏湄眼睛一亮,欣喜地行了一礼。
周围的其他伴读和宗室子弟,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却是不以为然,觉得这位公主未免想得太多,有那功夫,不如多绣几朵花。沈疏湄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又安稳地坐了回去,继续看她那本方志。
课业散后,太傅又布置了一篇关于“古之善为政者,必重农桑”的策论,让众人回去撰写。其余世家子弟大多如释重负,收拾书卷,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御书房内很快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疏湄与谢聿珩。
谢聿珩并未急着走,他放下自己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沈疏湄身旁。阳光穿过御书房雕花的窗棂,在空气中投下细细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落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
他低头看向她面前那本方志,只见翻开的这一页,画的是一幅陇右道的简易地形图,上面用炭笔细细描出了几条河流与山脉的走向。页边的空白处,是沈疏湄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她的疑问与批注。字迹虽还有些稚嫩,却一笔一划极为工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在琢磨陇右道?”谢聿珩在她身侧坐下,侧头看向她。
沈疏湄抬起头,见他来了,便立刻放下笔,指着书页上一段模糊的文字,略带苦恼地说道:“聿珩哥哥,你看这段,说陇右道某地‘地高水低,灌溉艰难,虽临大河,民不得其利’。我不太明白,既然临河,为何不能引水灌田?是河道太深,还是堤岸太高?这书上写得太简略了。”
谢聿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略微思索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在家中书房,无意间看到父亲案头一份关于西北水利的奏疏副本,里面恰好提到了类似的问题。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耐心地为她解释道:“这个问题,我恰好听家父提过。陇右道的许多地方,属于黄土高原,地势高峻,而河道因常年冲刷,往往下切极深,形成了所谓的‘深切河谷’。河水虽然在谷底流淌,但农田却在高高的塬面之上,落差极大。若是没有修建足够高扬程的引水设施,百姓即便守着大河,也只能望水兴叹,无法引水灌溉。这属于地利之困,并非人力不勤。”
沈疏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书上说‘民不得其利’!那朝廷可有对策?”
“有。”谢聿珩拿起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清水,又在旁边一张废纸上,简略地勾画了几笔,“去年,工部有一位姓郑的官员提出过‘引渭入陇’的设想,计划在高处修筑引水渠,利用地势差将渭河水引导至干旱的塬区。虽然工程浩大,耗资不菲,但若能成功,便可惠及陇右数万百姓。陛下已经批复了,让工部实地勘测,若可行,便拨银修建。”
沈疏湄听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心欢喜:“若能建成,那可真是功德无量的大事!等水渠修好了,那里的百姓就不必再怕干旱了。他们就能多打粮食,孩子们也能吃饱饭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谢聿珩画的那张简易示意图,看了半晌,忽然又指着图上一处问道:“那这里呢?这里画了一条虚线,是什么意思?是备选的路线吗?”
谢聿珩见她如此认真,心中既欣慰又怜爱。他便顺势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草图上细细地与她讲解起来。他讲那条水渠为何要绕开一段石质山体,因为开凿成本太高;又讲引水之后,可能会对下游的村庄造成什么影响,又该如何疏导排涝。他讲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深入思考的。
沈疏湄撑着下巴,侧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她不时地提出自己的疑问,有时是关于水利的,有时是问那个地方的特产,有时又问百姓的赋税会不会因水渠的修建而增加。她的问题天马行空,却都绕不开一个核心——百姓过得好不好。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无人的御书房里,从陇右道的农田水利,聊到江南的漕运粮税,又说到岭南的瘴气与药材,足足谈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的话题,从始至终,没有涉及半点脂粉玩物、风花雪月,而是关乎万里山河、万千黎民的生计与福祉。
阳光从窗棂的这一边,慢慢移动到了那一边,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两人却浑然不觉。
沈疏湄望着纸上谢聿珩那笔力清劲、条理清晰的地形图,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聿珩说:“若是天下所有的百姓,都能够风调雨顺,衣食无忧,那该有多好啊。没有饥荒,没有寒冷,每户人家都有暖衣穿,有余粮吃,小孩子都能去读书认字,老人家都能安享晚年。那样的盛世,才是真正的盛世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渴望与悲悯。她不是随口感慨,她是真的这么期盼着,并且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向这个目标靠近。
谢聿珩放下笔,侧过头,认真地看向她。少女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中,线条柔和而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真的能透过这重重宫墙,看见那万里江山,看见那无数她挂念着的、素未谋面的百姓。
那一刻,谢聿珩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而沉静的情感。他郑重的,几乎是带着少年人能有的最虔诚的心意,开口向她许下了诺言。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湄湄。我会努力的。我向你保证,他日我入朝为官,必定竭尽全力,守一方土地,护一地百姓。我会帮你一起,去实现那个‘天下百姓都能衣食无忧’的愿望。你今日所忧心的一切,我谢聿珩,愿用一生去替你分忧,去替你实现。”
少年许下的诺言,在这静谧的书斋中回荡,带着金石般的决绝与真诚。彼时岁月安稳,山河无恙,他们并肩立于书案之前,心中怀着同样温柔而宏大的理想。窗外是千里晴空,万里无云,仿佛这盛世,将永远延续下去。
他们尚未知晓,命运洪流即将奔涌而至,将他们今日所有温柔的期许,都卷入一场波澜壮阔、痛彻心扉的考验之中。但那都是后话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的心靠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梦想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