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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晚风沉疴 北凛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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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凛第十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这一年沈疏湄二十六岁。
沈疏湄又一次在深秋便咳了起来,这一次比往年都重。她咳了整整一夜,早晨起来帕子上带了暗红的血丝。她将帕子团在手心,面不改色地丢进火盆里,看着那抹暗红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沈疏湘还是看见了。
她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看见姐姐背对着她站在火盆前,肩胛骨在寝衣下微微耸动。她没说话,将药碗放在案上,走到火盆边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灰烬,看见了那团未烧尽的帕角。
沈疏湘的指尖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走到沈疏湄面前,端起药碗递过去:"姐姐,趁热喝了。"
沈疏湄低头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苦笑着接过来一饮而尽。那药极苦,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半年来她已经喝惯了。她将空碗递回给妹妹,正想说句什么,可一口气没顺上来,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她弯下腰,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捂着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沈疏湘一把扶住她,将她按坐在榻上,动作熟练地在她背后垫了软枕,又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等那阵咳终于平息下来,沈疏湘跪在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说:"姐姐,你必须回大绥。"
沈疏湄抬起眼来。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疏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北凛的冬天对你的身子来说太寒了,这里又没有大绥御医那样的好大夫。再待下去,你真的会……"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疏湄伸手覆上妹妹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可掌心还是暖的。"疏湘,"她说,"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回去了,北凛与大绥之间的平衡便打破了。"沈疏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可汗这些年信我、敬我,是因为我在他身边。换了任何一个大绥公主来,他都不会再信了。若盟约因此有了裂痕,边境再起烽烟,那这十年我做的所有事,就都白费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大绥的子民遭受灭顶之灾,我必须护住他们。"
沈疏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尽全力才没有哭出声。
沈疏湄抬手替妹妹擦去眼泪,柔声说:"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想想,若我此刻回大绥养病,边境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王后撑不住了、两国要生变了。人心一乱,再要安定下来就难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疏湘,我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我选了做北凛的王后,便要把这个身份担到底。"
沈疏湘伏在姐姐膝上,无声地哭了很久。最终她直起身,擦了擦脸,端起空药碗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稳当:"那我便陪姐姐担到底。北凛的冬天再冷,我替姐姐挡着。"
沈疏湄望着妹妹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暖。她想叫住妹妹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都不及妹妹这十年来的寸步不离。
那日之后,沈疏湘更加用心地照料沈疏湄的饮食起居。她亲自带着素兰去各部落搜寻能入药的珍贵药材,又托南下的大绥商队捎回了京城最好的老参和灵芝。她将姐姐一日三餐的菜谱都重新拟过,严令厨下不得用辛辣油腻,每餐必有一道温补的药膳汤羹。
晚棠和素兰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煎药一个熏艾,将王后的寝殿打理得暖而不燥、湿而不寒。徐嬷嬷坐在外间缝补皮褥子,一针一线都走得格外细密,嘴里念叨着:"公主小时候身子可好了,冬天在雪地里跑半天都不咳嗽的……"
周嬷嬷便接话:"那时候是在大绥。大绥的冬天哪像这里,风里都带着刀子。"
几位老嬷嬷说着说着便沉默了。她们都老了,徐嬷嬷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周嬷嬷的眼也花了,可她们依然守在沈疏湄身边,像扎在异乡的老树根,不肯挪动半分。
阿史那牧也察觉到了异样。
沈疏湄这两年缺席议事的次数明显多了,偶尔出席也是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他私下问过沈疏湘,沈疏湘犹豫再三,终于如实相告:"可汗,姐姐的身子……太医说底子亏得太厉害,北凛的寒冬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损耗。若想缓下来,除非移到温暖些的地方静养。"
阿史那牧沉默了整夜。第二日清晨,他召来沈疏湄,对她说:"王后,明年开春,你去南边的冬宫住吧。那里背风向阳,比王庭暖和许多。"
沈疏湄微微一愣:"南边的冬宫?那处荒废好几年了。"
"孤让人修。"阿史那牧说,"孤只要你好好的。"
沈疏湄望着可汗的面容,看见那张粗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恳切,心中一动。她最终点了头:"那就……劳烦可汗了。"
就在沈疏湄的身子日渐衰弱的同一时期,北凛与西方一个叫"乌孙"的部族起了摩擦。乌孙首领趁着北凛寒冬物资紧张,频频袭扰边境牧区,抢掠牛羊、烧毁毡帐,好几个小部族被逼得往东迁徙,流民涌入北凛腹地。
阿史那牧大怒,当即召集头人商议出兵。可正值隆冬,行军艰难,粮草也吃紧,头人们吵成一团,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吵了七八日也没个定论。
沈疏湄强撑着病体出席了最后一日的廷议。她坐在阿史那牧身侧,面色苍白如纸,可腰背挺得笔直。听完了双方的争执,她缓缓开口:
"我有一策,不知诸位愿听否。"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王后身上。
沈疏湄说:"乌孙袭扰边境,无非是看准了北凛寒冬物资匮乏,无力应对。可若我们此时出兵,一则天寒地冻损耗太大,二则后方空虚恐有内忧。不如先派使臣前往乌孙,以互市为饵,缓住他们。待开春雪化,粮草充足,再一举击溃。"
她看向阿史那牧:"可汗觉得如何?"
阿史那牧沉吟片刻,问:"互市之饵,用什么换?"
"茶叶、盐、布帛。"沈疏湄说,"这些东西乌孙紧缺,可大绥年年输送给北凛的额度有余。我们可以匀出一部分给乌孙,只当是……花钱买一个冬天的太平。"
阿史那牧盯着她看了良久,最终拍了案:"就依王后所言。"
使臣三日后出发,带去了北凛的善意与互市的条件。乌孙首领果然被说动,暂停了袭扰。北凛得以安然度过那个冬天,待开春雪化、草木萌发,阿史那牧亲率铁骑西征,一战而胜,乌孙归降。
庆功宴上,阿史那牧举起酒碗对着沈疏湄:"这一碗,敬王后。"
满殿头人纷纷举碗。沈疏湄端起面前的茶盏,微微起身致意。她没有喝酒,可所有人都觉得她饮下的是比酒更烈的东西——那是北凛上下对她的敬意。
可那场大病之后,沈疏湄的身子便彻底垮了。
她开始畏寒。明明是仲夏,毡帐里要烧着炭盆她才觉得勉强暖和;北地的风稍稍凉一些她便要裹上厚厚的皮裘,旁人看着都觉得热,她却冷得指尖发青。她吃东西也越发艰难,一碗小米粥要喝上小半个时辰,有时候喝到一半便搁了碗说饱了,其实根本没吃几口。
沈疏湘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变着花样让厨下做开胃的吃食,又托人从大绥捎来山楂糕、桂花蜜这些酸甜的小食。沈疏湄为了不辜负妹妹的心意,总会吃上几口,可吃下去的十之七八又都吐了出来。
晚棠有一回收拾被褥,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沈疏湄藏起来的帕子。那帕子上血迹斑斑,团成一团塞在最角落里。晚棠握着那帕子,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最终没忍住,跑到帐外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她不敢让王后知道她看见了。她将帕子洗干净晾干,又原样叠好放回枕下。从那之后,她给王后铺床时总要格外仔细地抖一抖褥子,可再没去翻那只枕头。
沈疏湄的身子每况愈下,可她的精神却出奇地清明。
她依然每日看公文、审账册、听头人们汇报。她的字不如从前有力了,写一笔要停一停歇口气,可批阅的分毫不差。阿依慕和塔娜轮流来陪她说话解闷,她笑着听她们讲各部族的趣闻,偶尔插几句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从容。
可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越来越多。安神香从半支燃到了两支,又从两支加到了三支,有时点了香依然睁着眼到天亮,看着帐顶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心里想的却是大绥御花园里那棵歪脖子海棠树。
沈疏湘有一回半夜醒来,听见姐姐在梦中含糊地喊了一声"母后",声音又轻又软,像极了一个委屈的孩子。沈疏湘侧过身去,在黑暗中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可被她攥着攥着,便渐渐暖了些许。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大绥皇宫里,有一回姐姐被选为和亲公主的消息传开,自己哭着跑去姐姐寝殿,扑在她怀里说"姐姐别走"。那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背,说"疏湘不哭,姐姐在呢"。
如今换她来握姐姐的手了。换她来说"姐姐不哭,湘儿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