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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北凛岁月一晃 北凛岁 ...

  •   北凛岁月一晃,十年匆匆而过。

      当年十五岁远赴蛮荒的大绥嫡公主,已然二十五岁。

      十年异乡风霜,磨去了少女眼底最后一丝天真烂漫,却磨不灭她骨子里的温柔悲悯与山河风骨。

      这十年,因沈疏湄的存在,北凛与大绥边境无半分狼烟,无一次纷争。

      她以一己之力,柔化北凛蛮性,推广农耕、医术、文教,安抚流民、减免苛税、调和部落纷争。

      曾经荒芜暴戾的北凛大地,渐渐有了烟火、有了安稳、有了生息。

      北凛可汗敬她、惜她、畏她。北凛百姓爱她、念她、敬她如神明。

      她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有围绕跪拜的身影。她走过草原,牧人们会远远地挥帽致意;她踏入毡帐,孩子们会捧出最好的奶酪端到她面前。她的名字"疏湄"被北凛人用自己语言的发音变作了"苏梅",意为"草原上的星光"。

      所有人都说,王后是天神赐给北凛的福星。

      可没人知道,这十年里沈疏湄每夜需要燃着安神香才能入眠。没人知道,她的咳疾每年入冬都要发作一回,有时咳得整夜无法平躺,只能靠着软枕坐着,等天亮。没人知道,她月事来时常疼得冷汗涔涔,却依然端坐在议事厅里,神色如常地与头人们谈论粮草调度。

      她把所有的虚弱、所有的疼痛、所有对故土的思念,都藏进了一层又一层的端庄从容里。

      沈疏湘知道。

      这十年来,她日日夜夜陪在姐姐身侧,看着她强撑体面、隐忍病痛,夜夜心疼落泪,却只能寸步不离、悉心照料,替她挡尽琐碎风霜。她学会熬药、学会推拿、学会在姐姐咳得喘不上气时轻轻拍她的背。她甚至学会了辨认姐姐唇色的变化——略微泛白是劳累过度,泛青是旧疾发作,泛紫便是连日的咳喘耗尽了气力。

      有一回深夜,沈疏湄咳得实在厉害,捂着嘴帕子蜷在榻上,肩胛骨在薄薄的寝衣下耸成嶙峋的峰。沈疏湘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姐姐这副模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姐姐,"她跪在榻边,声音发颤,"你到底还要撑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子,搁在大绥,御医早就让你卧床静养了!"

      沈疏湄咳了一阵才缓过来,将帕子藏在枕下不让妹妹看见,抬起泛红的眼睛笑了笑:"这里是大绥吗?"

      沈疏湘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疏湘,"沈疏湄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脸,擦去她脸上的泪,"我既做了北凛的王后,就有我该担的责任。这十年平安是我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折了。"

      沈疏湘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这么多年的心疼、担忧、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沈疏湄抱着妹妹,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发顶,没有说话。她听着帐外的风声,觉得这北地的风似乎比十年前更凛冽了些。

      那晚过后,沈疏湘再也没有在姐姐面前掉过眼泪。她把所有的心疼都化作了更细致的照料——每日盯着姐姐喝药、用膳,天冷时早早备好汤婆子,议事太久便借口"有急务"把姐姐拉出帐外透透气。她变得比从前更沉稳、更周全,像一堵柔软的墙,将姐姐与外界的风霜隔开。

      北凛王庭上下都看到了侧妃的细心,也看到了王后与侧妃之间的情谊。头人们的女眷常在私下议论:"王后和侧妃,真像是长在一根藤上的两朵花。"

      阿史那牧也看到了。

      他看着沈疏湄一日比一日消瘦的面容,看着她在议事厅里偶尔掩口轻咳又迅速恢复常态的举止,心里渐渐泛起了隐约的不安。有一回他单独召见太医,问王后的身子到底如何。

      巫医跪在地上,踌躇良久才开口:"可汗,王后殿下……底子亏得太厉害了。这十年的风霜劳苦,加上心绪郁结、思虑过重,心肺脾肾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若不好生调养,恐怕……"

      "恐怕什么?"阿史那牧的声音沉下来。

      巫医伏低了身子:"恐怕再难补回来了。"

      阿史那牧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着案上的羊皮地图,指节泛白。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可汗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滚。"阿史那牧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巫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阿史那牧独自坐在帐中,忽然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拂到了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帐中格外刺耳。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穿着嫁衣从大绥来的少女,面颊丰润、眼神清澈,虽然带着离乡的哀愁,可身上有着勃勃的生机。如今她依然端坐王后之位,眉目间却多了掩不去的憔悴。是他把她耗成了这样吗?是北凛的风沙把她磨成了这样吗?

      又或者,是她自己把自己掏空了——为了两国和平、为了百姓安稳、为了那句"疏湄既为北凛王后,分内之责"的承诺。

      沈疏湄很快便知道了可汗发怒的事。她将太医叫来问明原委,然后亲自去了阿史那牧的营帐。可汗不在,她便坐在帐中等,等到天黑他醉醺醺地回来,看见她坐在灯下,脚步顿住了。

      "可汗。"沈疏湄站起身,朝他微微屈膝。

      阿史那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你不该来的。"

      "可汗为了我的身子动怒,我便该来。"沈疏湄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烛火映着她的脸,有些苍白,可眼神清澈而坚定,"可汗,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还能撑多久、还能做多少事,我心里有数。你不必为我忧心。"

      阿史那牧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攥得她腕骨生疼,可她一声没吭,只是望着他。

      "沈疏湄,"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以为我担心的是你能做多少事?"

      沈疏湄微微一怔。

      "十年了,"阿史那牧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面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你来了十年。你为大绥做了该做的,为北凛也做了该做的。你有没有……替你自己想过?"

      沈疏湄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可汗,"她说,声音温和却不容辩驳,"我做的这些事,就是替我自己想过的。"

      阿史那牧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再说。他转身坐回案后,挥了挥手:"回去吧,天晚了。"

      沈疏湄屈膝告退。走到帐门口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以后议事,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这是军令。"

      沈疏湄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掀起帐帘走出去,北地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风,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可嘴角却是微微弯着的。

      这十年,她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撑。可原来,也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用笨拙的方式想要护着她。

      大绥千里之外,谢聿珩已是当朝正一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他二十六岁了。清瘦的面容比少年时多了几分沉毅,眉宇间却依然带着当年那个修竹般少年的风骨。他权倾朝野、清正为民、百官敬仰、万民爱戴,被称为"大绥三十年未有之贤相"。

      可他终身未娶,孤身一人。

      朝中不是没有人提亲。尚书家的千金、将军府的小姐、甚至皇太后都曾旁敲侧击地提起过选妃的事,被他一一婉拒。皇太后有一回将他召到跟前,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叹了口气:"聿珩,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谢聿珩垂着眼,恭敬地答:"臣心中有一个人,放不下。"

      皇太后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可那个人在大绥千里之外的北疆,已是别国王后。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她已为人妻、为人后,而他只能遥遥相望。

      "你这又是何苦。"皇太后说。

      谢聿珩抬起头,目光平静:"臣不苦。她在北凛做的那些事,臣都听说了。边境十年无战事、百姓安康、部族归心,是她拿命换来的。臣在大绥守着这片江山,替她护着故土,便是臣的圆满。"

      皇太后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少年跪在御前,说"臣愿辞官远赴北疆"。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少年意气,可十年过去了,那份心意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沉淀得愈发深厚了。

      "罢了,"皇太后摆了摆手,"你且去吧。"

      谢聿珩叩首告退。走出太后寝殿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他没有撑伞,沿着宫道慢慢走回自己的府邸。雨丝落在他肩头,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他想起十四岁的沈疏湄,穿着鹅黄的衫子站在海棠树下,冲他弯起眉眼:"珩哥哥,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海棠年年开,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了。

      他推开府门,院子里那棵他从宫中移栽来的海棠正含苞待放。他站在树下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北地的花,也该开了吧。"

      年年岁岁,遥望北疆。

      山河安稳,是她所愿,亦是他余生唯一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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