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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寸心余暖 沈疏湄 ...

  •   沈疏湄二十七岁那年,有了一件意外的喜事。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她照例起身用膳,刚端起粥碗便觉得一阵反胃,捂着嘴干呕起来。沈疏湘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药盏,连声唤太医来诊脉。太医搭了许久脉,面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跪在地上颤声道:"恭喜王后,贺喜王后,王后这是……有了喜脉。"

      整座金帐静了一瞬。然后沈疏湘第一个扑到姐姐榻前,握着她的手又哭又笑:"姐姐!你听见了吗?你有身孕了!"

      沈疏湄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之下是一个崭新的生命,正安安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她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她以为自己的身子已经亏空到无法孕育了,可这个孩子来得这样意外、这样突然,像一束光照进她日渐沉暗的生命里。

      阿史那牧闻讯赶来时,连靴子都没来得及换,靴筒上还沾着晨露。他大步跨进帐中,站在沈疏湄面前,向来不形于色的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慌张。

      "真的?"他问。

      沈疏湄笑着点了头。

      阿史那牧怔怔看了她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浑厚,震得帐中的器物都跟着微微颤抖。他伸手想抱她,可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怕碰着她,只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好!太好了!王后你好好养着,要什么尽管开口,孤什么都给你弄来!"

      他转身冲出帐去,站在广场上对着天空吼了一嗓子:"北凛有继承人了!"

      整个王庭瞬间沸腾了。头人们纷纷赶来道贺,牧民们自发在石宫前燃起篝火庆祝,连远在各部族的老祭司都派人送来了祈福的经幡。北凛上下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仿佛这一个孩子的到来,让这蛮荒之地有了前所未见的盼头。

      可这份喜讯之下,有着一层谁都不愿说破的忧虑。

      太医私下对沈疏湘说:"侧妃殿下,王后底子亏空太甚,如今有孕虽是天大的喜事,可对王后自身损耗极大。以王后如今的身子骨,想要平安诞下子嗣……怕是千难万险。"

      沈疏湘的脸色白了白,攥紧了袖口:"有几成把握?"

      太医犹豫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沈疏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三成把握,意味着七成的凶险。她几乎想立刻劝姐姐放弃这个孩子,可她知道姐姐不会听她的。沈疏湄等了十年才等到这个孩子,她不会放手。

      果然,当沈疏湘小心翼翼地提起太医的诊断时,沈疏湄只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疏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个孩子,我要生。"

      "姐姐——"

      "十年了,"沈疏湄的手覆在小腹上,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在北凛十年了。这一生我舍了故土、舍了亲人、舍了珩哥哥,做了我该做的一切。可这个孩子……是上天给我的,唯一一样我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要把他生下来,好好地养大。"

      沈疏湘看着姐姐眼底少有的光亮,那光亮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子,忽然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重新燃得耀眼起来。她最终没有再劝,只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便陪着姐姐,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世上来。"

      从那一日起,沈疏湘便辞去了所有事务,专心致志地照料姐姐的孕期。她亲自盯着厨下做滋补的膳食,亲手熬安胎的药汤,每夜守在姐姐榻边留意她的呼吸和脉搏。她甚至去请教了北凛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将那些草原妇人代代相传的生子经验一一记录下来,与大绥的医术互相印证。

      沈疏湄的孕期并不平顺。前三个月她吃什么吐什么,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中间三个月稍好些,可咳疾依然时不时发作,每回咳都要弓着身子护住腹部,生怕震到腹中的孩子。后三个月她开始水肿,双腿胀得走路都困难,却依然坚持每日在帐中慢慢踱几步,说"不能太懒,对孩子不好"。

      阿史那牧每日早晚都要来探望一回,坐在榻边看着她日渐沉重的身子,面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担忧。有一回他看见她因腹痛而蹙紧的眉头,忍不住握了她的手,粗声说:"你若是撑不住了,别硬扛。"

      沈疏湄疼得额上沁出细汗,却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可汗放心,我撑得住。"

      她撑住了。在第八个月的某一天深夜,孕期满了。

      那个夜晚北凛刮着狂风,帐帘被吹得啪啪作响。沈疏湄在阵痛中苏醒,一把抓住了沈疏湘的手腕,用力得指节发白。沈疏湘立刻惊醒,一面吩咐晚棠去请接生婆和太医,一面将姐姐扶靠在怀里,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额上的汗。

      阵痛持续了整整一夜。沈疏湄咬着一卷软帕,一声不吭地扛着,只有握紧沈疏湘手腕的力道泄露了她的疼痛。接生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又一盆盆地端出来,沈疏湘一直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擦着她的汗、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姐姐我在呢,别怕"。

      天将明时,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终于平安降生。

      是个女儿。

      当接生稳婆将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襁褓递到沈疏湄面前时,她已经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还是勉力偏过头去,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睁着朦胧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寻找什么。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混着汗水淌进了鬓发里。

      "给我看看。"她哑着嗓子说。

      沈疏湘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边。沈疏湄侧着头,看着女儿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至极,像是冰封了十年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流淌的暖流。

      "她长得像谁?"沈疏湄轻声问。

      沈疏湘擦着眼泪端详了一会儿,破涕为笑:"像姐姐。眉毛、眼睛、还有这张小嘴,跟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疏湄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肌肤嫩得像刚剥开的蛋白,触感柔软得让人心颤。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触碰,小嘴微微咧开,发出细细的哼声。

      阿史那牧在黎明时分冲进了帐中。他看见沈疏湄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立在门口,连呼吸都忘了。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俯身端详那个小女儿,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粗砺的指腹轻轻覆在襁褓上,声音低哑得不像他:"像她。像她母亲。"

      他转头看向沈疏湄,只见她虚弱地闭着眼,嘴角却弯着浅浅的弧度。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声音难得地放轻了:"辛苦你了。"

      沈疏湄没有睁眼,只微微摇了摇头。她累极了,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觉得自己这十年来的所有苦楚、所有隐忍、所有远离故土的孤独,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孩子满月那天,沈疏湄为她取名"念安"。

      "心念故土,愿天下永安。"她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轻声说,"安儿,这是母后一生所愿。你长大之后,要记得这两句话。"

      念安听不懂,只是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应和着。沈疏湄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近乎惶恐的温柔——这个小小的生命从此之后便完完全全地依赖着她了。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活得久一些,才能看着念安长大、看她走路、看她说话、看她笑着跑过草原。

      "姐姐,"沈疏湘坐在一旁,看着姐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会好起来的。为了念安,你会好起来的。"

      沈疏湄抬头对妹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许久不见的明媚:"嗯,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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