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异乡岁月 初入北 ...
-
初入北凛的头几个月,是最难熬的日子。
沈疏湄几乎是在用全部意志力扛过每一天。身体的不适可以慢慢适应,可心中的惶恐与孤独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消解的。她从一个被无数人捧在手心的嫡公主,骤然沦为异乡异客,周遭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人窒息。那些北凛语她听不懂,那些风俗她不明白,那些人笑的时候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那些人沉默的时候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像是被投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四面皆是水,却找不到一处可以攀附的礁石。
可她没有退路。
北凛的严冬来得极快。入冬之后,气温骤降至她从未经历过的寒冷,风雪终日不歇,帐外天地一片白茫茫。沈疏湄裹着厚厚的皮裘缩在炭火边,仍然觉得寒气从脚底钻进骨缝里。晚棠将所有的暖手炉、热水袋都塞在她身边,自己冻得嘴唇发青却还说"奴婢不冷"。
沈疏湄看着晚棠那副硬撑的样子,心疼得不行,硬拖着她一同围着炭火坐下,把毯子分了一半给她裹上。晚棠起初还推辞,被公主瞪了一眼才乖乖坐进来。主仆二人挤在一处,就着炭火的光亮,低声说一些大绥的旧事——御花园的猫、坤宁殿的老嬷嬷、东宫那个总是偷溜出来给她们带糖的太子爷。说着说着两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下去,眼眶泛红却谁也不肯掉泪。
那是她们彼此取暖的方式。用记忆对抗荒凉,用故国抵抗异乡。
除了晚棠的陪伴,沈疏湄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她开始认真学北凛语。起初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辞不达意,常常闹出笑话。有一次她想说"多谢可汗关怀",却把"关怀"说成了"棍子",阿史那牧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沈疏湄臊得脸通红,可那之后阿史那牧对她的态度倒松动了几分,偶尔还会主动纠正她的发音。
她还主动去了解北凛的风俗与历史。她让人找来了会写字的北凛文士,用磕磕绊绊的北凛语加上比划手势,一点一点询问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哪个部族最骁勇、哪片草场最肥美、可汗的父亲当年是如何统一各部、那些歌谣里唱的英雄是谁。文士起初对她爱答不理,可渐渐发现这位异族王后是真心想了解北凛而非敷衍了事,态度便慢慢和缓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多讲一些。
后宫的侧妃侍妾们对她依旧不算亲近,可日积月累之下,敌意也在慢慢消融。阿依慕是第一个与她交好的人,常来找她学大绥的女红,沈疏湄便手把手教她绣花。塔娜起初冷眼旁观,有一回沈疏湄风寒高热,塔娜竟亲自熬了一碗北凛人治风寒的药汤送来,虽然面上依然冷淡,只丢下一句"别死了"便转身走了,可那碗药汤里的善意沈疏湄看得分明。
她甚至在一次小型宴会上主动为各部族头人的女儿们演示了大绥的茶道。那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几位头人带着家眷在金帐赴宴,席间有人提起中原的茶如何如何,言语间颇有些不以为然。沈疏湄闻言笑了笑,让晚棠取出从大绥带来的那一小罐茶叶,又让人取了沸水和茶具,当场烹了一壶。
温杯、投茶、注水、醒茶、出汤——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行云流水、专注虔诚。茶香在帐中氤氲开来,清冽幽远,与北凛惯饮的奶茶全然不同。那些北凛女子起初只是好奇地看着,待她将茶汤一一奉上,她们尝过之后,纷纷露出惊异的神色。有人问这是什么茶,有人问能不能再添一杯,还有人拉着她的手问能不能教她们。
那一夜,沈疏湄坐在众女眷中间,耐心地教她们如何注水、如何出汤。她的北凛语依旧不甚流利,时不时要晚棠帮忙转译,可那份耐心与真诚,让在场的北凛女子们渐渐放下了戒备。临散席时,塔娜竟主动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茶,好喝。"
沈疏湄微微一笑:"侧妃喜欢,改日我再煮。"
塔娜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红。沈疏湄看在眼中,心中那块被北地寒风吹得冰冷的地方,悄悄松动了一线。
可适应的过程终究漫长而艰难。有些日子,她会被突如其来的思乡击中,痛得弯下腰去。有一次她从梦中醒来,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大绥的寝殿,下意识唤了一声"嬷嬷",睁眼却看见帐顶灰褐色的毡布,听见帐外北风呼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那天早晨她没有出去用膳。晚棠替她挡了所有来请安的人,说王后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沈疏湄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整整一日没有开口说话。晚棠不催她不劝她,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偶尔递一杯温水过去。
直到傍晚时分,阿依慕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竟偷偷溜来看她。小姑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粥,说是自己熬的,让王后姐姐喝了好得快些。沈疏湄看着阿依慕那双澄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在大绥时,比她小几岁的皇妹也曾这样端着一碗药偷偷溜进她寝殿。
她伸手接过那碗粥,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粥是咸的,混着她的泪。阿依慕大概看见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笑嘻嘻地说:"王后姐姐喝完啦,那我走了!要快些好起来呀!"
沈疏湄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头那道裂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光。
她终于明白了,活下去的办法不是强撑着假装一切都好,而是承认难、接受苦,然后依然选择走下去。她是沈疏湄,是大绥的嫡公主,是北凛的王后,是两国之间那道最脆弱的桥梁。她可以哭、可以痛、可以在深夜里躲在晚棠怀里发抖,可天亮之后,她依然要走出去。
走出去,学会在这片土地上呼吸。走出去,学着将异乡变成故乡。走出去,让那些审视她的目光慢慢变成认可,让那些防备她的心灵慢慢放下戒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冬天的雪融了,春天的草绿了,北凛的草原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沈疏湄学会了骑马驰骋在旷野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时,她竟也能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她学会了说一口勉强算流利的北凛语,能在宴席上与头人们谈笑风生。她甚至学会了用北凛的方式料理羊肉——虽然还是不太爱吃,但至少不会一闻到就作呕了。
可无论怎样适应、怎样融入,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个位置,始终属于大绥。每一个夜晚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依然是故国的山河。那一腔思乡的情意被压得极深极沉,埋在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轻易不敢触碰,可它始终在那里,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在异乡的寒夜里默默为她照亮一寸寸孤独。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可她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北凛的草原上,风又刮起来了。沈疏湄立在帐外,眺望着南方天际线那一片苍茫。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微微弯了弯唇角。
"晚棠,"她轻声唤道。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晚棠走上前来,将一件更厚的斗篷加在她肩上:"公主,风大,进帐吧。"
沈疏湄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轻轻说了句:"好。"
她转身,踩过脚下这片异乡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回毡帐之中。她的背影笔直而坚定,凤袍的衣摆在风里翻飞如赤色的旗帜。
从今往后,她将在这片蛮荒之地一日日活下去。隐忍、适应、扛过一切风霜雨雪。她不再是被宠爱的小公主了,她是北凛的王后,是身负家国大义的女子,是孤身守护两国和平的一盏灯。
灯会一直亮着。只要她还活着,便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