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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晚棠伴侧 沈疏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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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湄在北凛的生活,远比她想象中更艰难。
饮食是最先暴露的问题。北凛人的主食是烤羊肉、马奶、酥油茶和一种叫"馕"的硬面饼。这些食物对于常年食用的北凛人来说甘美可口,对沈疏湄而言却粗粝难咽。羊肉的膻味让她每每作呕,马奶酒的烈性烧得她胃痛不止,那硬邦邦的馕饼嚼得腮帮子发酸。起初几日她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全靠晚棠偷偷藏了一些从大绥带来的干粮,夜里给她悄悄垫补。
气候更是难熬。北凛的秋日比大绥的寒冬还要冷,风里夹着刀子似的寒意,钻入骨缝。沈疏湄穿了三层夹袄加上凤袍,在帐中还要烧着炭火,依然觉得手脚冰凉。晚棠每日替她烧热水暖手脚,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从不肯先顾自己。
风俗的差异无处不在。北凛人洗澡极不勤便,沈疏湄却每日都要沐浴,帐中备着的大木桶还是她再三要求才添置的。北凛人席地而坐,吃饭用手抓,沈疏湄虽然入乡随俗,但每次用膳前依然习惯性地用帕子擦手。北凛的女人出门裹头巾,沈疏湄却不肯,每日依旧端端正正簪着凤钗——那是她能守住的最后一点大绥的规矩。
可最难的还是人心。
北凛王庭的后宫虽然不如大绥那般嫔妃如云,但阿史那牧也有几位侧妃和侍妾。那些女人大多是北凛各部族的贵女,自幼在草原上长大,性情爽直剽悍,并不像大绥后宫的女子那般懂得藏拙。她们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大绥王后带着天然的戒备与敌意——一个异族女子,忽然就压在了她们头上,任谁也不会甘心。
沈疏湄初入后宫,便感受到了那些暗流涌动。最年长的一位侧妃名叫塔娜,是左贤王阿史那烈的胞妹,生得高挑丰腴,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在可汗面前说话极有分量。她见了沈疏湄,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用不太流利的汉语笑道:"王后生得真好看,就是太单薄了些。咱们北凛的风大,可别把王后吹跑了。"
沈疏湄含笑回道:"多谢侧妃关心。北凛的风确实大,不过人站稳了,多大的风也吹不跑。"
塔娜挑了挑眉,没有再接话,但那眼神里的较量意味清清楚楚。
另有一位年轻侍妾叫阿依慕,是某个小部族进献的美人,才十六七岁,生得娇俏活泼,汉语说得比塔娜好。她似乎对沈疏湄纯粹好奇,常常凑过来问东问西,问大绥是什么样的、皇宫有多大、皇后娘娘好不好看。沈疏湄被她缠得无奈,却也并不厌烦,偶尔会告诉她一些大绥的事情。阿依慕听得两眼放光,惊叹连连,末了又撅嘴道:"可惜我去不了大绥。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沈疏湄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心中微涩。阿依慕还小,还不懂得这深宫里的弯弯绕绕,可再过几年,她也会学会那些。
除了后宫女人们的暗潮汹涌,北凛朝堂上对这位异国王后的态度也颇为微妙。有些头人觉得她是大绥安插在北凛的眼线,对她明里恭敬暗里防备;有些年轻将领则觊觎她的美貌,言语间常常带着轻佻;还有些老成的文官主张利用她与大绥的关系争取更多通商利益,将她视作一枚可以算计的棋子。
沈疏湄每日在这些目光中周旋,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她学会了北凛语,虽然说得不甚流利,但已能应对日常对话;她学会了骑马,虽然骑术粗疏颠簸得浑身酸痛,但已能跟随后宫女眷出猎时不掉队;她学会了北凛的各种礼仪规矩,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行什么礼,一一记在心中不敢差错。
可再多的学习与适应,也填不满心中那一片空落落的荒芜。
那是思乡的荒芜。
每到深夜,当白日的喧嚣散尽,沈疏湄独坐帐中,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大绥皇宫里母后寝殿的檀香味,想起父皇御案上那盏永远温着的茶,想起珩哥哥偷偷塞给她的糖糕,想起御花园里那棵她从小爬到大、被太监们念叨了无数次的歪脖子海棠树。那些记忆曾经习以为常到几乎被忽略,如今却成了她最珍贵的宝物,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反复回味,舍不得有半分遗忘。
而在这漫漫长夜、无边寒意中,唯一能让她感到温暖的,只有顾晚棠。
晚棠是她从大绥带来的唯一亲信,是她在这异乡故土上仅剩的依靠。晚棠替她梳头更衣、替她尝遍每一道可疑的膳食、替她留意后宫的风吹草动、替她在深夜里熬煮一碗热汤。晚棠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与禁忌,记得她怕冷怕黑怕寂寞,记得她每日晨起要喝温水而非奶茶,记得她夜里会踢被子需要有人替她掖紧。
有一天深夜,沈疏湄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被无尽的荒原吞没,四面八方都是飞沙走石,找不到归路。她惊醒时浑身冷汗,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晚棠几乎是同时惊醒的,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奔过来,一把将公主搂进怀里。
"公主别怕,奴婢在呢。"
沈疏湄把脸埋进晚棠的肩窝,那里有熟悉的皂角香气,是她们从大绥一路带来的那几块澡豆留下的。那味道让沈疏湄恍惚了一瞬,仿佛自己还在大绥皇宫的寝殿里,窗外是熟悉的红墙碧瓦,而不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晚棠……"她闷闷地唤了一声。
"奴婢在。"
"不要离开我。"
晚棠搂紧她,声音哽咽却坚定:"奴婢永远不离开公主。公主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沈疏湄在她怀里无声地落下泪来。泪水浸湿了晚棠的寝衣,烫得晚棠心头一阵阵抽痛。可她不敢哭出声,怕让公主更难受。她只是轻轻拍着公主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重新睡去。
月光从帐顶天窗漏下来,照在相依相偎的两个身影上。窗外北地的风依旧在呼啸,可这小小的毡帐里,因着彼此的温度,竟也有了几分暖意。
次日清晨沈疏湄醒来时,面上的泪痕已擦拭干净,眼眶的微红也被晚棠用脂粉细细盖过。她重新穿上那身凤袍,簪上凤钗,走出帐门时又是一派从容端方的王后仪态。晚棠跟在她身后半步,主仆二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昨夜那片刻的脆弱,仿佛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可她们心里都明白,正是那些深夜里相拥取暖的时刻,才让白天的所有艰难都有了撑下去的力气。在偌大陌生王庭里,人人异域、句句殊音、风俗迥异,唯有沈疏湘是她唯一的故土、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温暖。
沈疏湘总是会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长姐,别怕,我一直在。"
而那个小姑娘,正在一天一天地、一步一步地,被这片蛮荒之地磨砺成一个陌生的、坚韧的、不苟言笑的北凛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