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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姐妹相依 沈疏湄 ...

  •   沈疏湄嫁入北凛的第二年,沈疏湘也被册封为侧妃。

      这是阿史那牧的意思。他说王后孤身在异乡,身边总该有个知心的人照应。沈疏湄起初是不同意的——她不愿妹妹也陷进这异国深宫的泥潭里。可沈疏湘却主动跪在可汗面前,说她愿意留在北凛,陪伴长姐。

      "姐姐在哪里,妹妹就在哪里。"沈疏湘跪在金帐中,脊背挺直,声音清亮,"妹妹虽出身不及姐姐尊贵,可大绥昭仪之女亦是皇家血脉。请可汗恩准妹妹留在北凛,与姐姐同进退。"

      阿史那牧看着这对姐妹,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游移,最终点了头。

      册封那日,沈疏湄亲手为妹妹戴上侧妃的金冠。金冠比王后的轻巧些,可在沈疏湘的头上依然压得她身子微微一晃。沈疏湄扶住她的肩,低声说:"疏湘,你后悔吗?"

      沈疏湘抬起头,望着长姐眼中隐隐的担忧,粲然一笑:"姐姐,我从来不后悔。"

      沈疏湄的鼻头猛地酸了。她想起在大绥时,疏湘还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摔一跤都要趴在她膝头哼哼唧唧半天。如今这小姑娘竟然也跪在异国可汗面前,挺直脊背说"妹妹愿意"。

      从那天起,沈疏湘便正式搬进了王庭后宫,住在离沈疏湄最近的一顶毡帐里。姐妹二人比在大绥时更加亲近——白日里一同处理王庭事务,夜间便挤在一处说悄悄话。沈疏湄教沈疏湘北凛语,沈疏湘便教姐姐大绥近来流行的新妆样。两人常说着说着就笑作一团,笑着笑着又忽然沉默下来,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却谁也不说破。

      后宫的侧妃侍妾们对这位新来的侧妃倒并不排斥。沈疏湘性情比沈疏湄活泼些,说话爽利,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颇讨人喜欢。阿依慕很快便跟她混熟了,整日"湘姐姐"长"湘姐姐"短地叫着。就连一向冷淡的塔娜,偶尔遇见沈疏湘,也会微微颔首致意。

      沈疏湄看着妹妹在后宫渐渐站稳脚跟,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沈疏湘毕竟是她的亲妹妹,是她在世间最亲近的人之一。有些话沈疏湄对晚棠说不出口,对着妹妹却能敞开心扉。有一回姐妹二人在帐中夜话,沈疏湄一时失神,喃喃说了句"不知道珩哥哥如今怎样了",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赶紧噤声。

      沈疏湘却什么都没有追问。她只是握住姐姐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说:"姐姐,有些事我懂。你放在心里就好,不必对我说。"

      沈疏湄望着妹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柔的面容,眼眶忽然发热。她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说:"疏湘,谢谢你。"

      沈疏湘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像她小时候姐姐哄她那样,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可这小小的毡帐里,姐妹二人相依相偎,竟也有了一种足以抵御一切寒意的温暖。

      除了情感上的依偎,沈疏湘在事务上也成了沈疏湄最得力的帮手。她本就聪慧,学什么都快,不过半年功夫便已能流利使用北凛语与人交谈。沈疏湄处理王庭内务时,沈疏湘便在一旁整理文书、记录账目;沈疏湄接见各部族头人的女眷时,沈疏湘便帮着招待、陪坐,进退得体、言语周到。

      有一回,北凛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牧场被积雪覆盖,牛羊冻死无数,牧民们饥寒交迫。沈疏湄心急如焚,连日召集头人商议赈灾之策。沈疏湘便主动请缨,带着晚棠和几名侍女深入牧区,亲自查看灾情、统计损失。她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没有喊过一声苦。

      那几日沈疏湄在帐中坐立不安,生怕妹妹出什么意外。待沈疏湘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还带着冻伤的红印,却笑着对姐姐说:"姐姐,我看了三处牧区,情况我都记下来了。"她把连夜整理出的灾情记录递到沈疏湄手中,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处的受灾人数、牛羊损失、粮草缺口,条目清晰、数据详实。

      沈疏湄看着那些字迹,忽然发现妹妹的字已经不像在大绥时那般稚嫩绵软了,一笔一画都透着利落与果决。她抬头望着沈疏湘,鼻头一酸,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疏湘,你长大了。"

      沈疏湘被姐姐这句话说得眼眶一红,却咧开嘴笑了:"姐姐,人总是要长大的。我总不能一辈子当那个跟在姐姐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

      姐妹二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都别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那些年里,沈疏湄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她和妹妹在这异国他乡,能真正依靠的只有彼此。她们是骨肉至亲,是一同从大绥走出来的姐妹,是彼此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最深的根。无论日后如何变迁,这份血缘与情意永远割不断。

      大绥皇宫里,皇太后和皇后日日都在等北方的消息。

      起初几个月,消息隔得极远。每半月才有一封北凛送来的信报,内容简短冰冷,不过寥寥数语:"王后安好""北凛天气严寒""王后已适应北凛生活"。字字公事公办,看不出半分情绪。

      皇太后将那几封短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恨不得从字缝里抠出些蛛丝马迹来。她老了,眼神已不大好,却还要端着信笺凑在烛火下,一字一字地辨认,末了叹一口气:"这孩子……报喜不报忧。"

      皇后坐在一旁,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色平静如常。可那佛珠被她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终于"啪"一声断了线,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皇太后和皇后的牵挂远不止于此。每隔两个月,便有信使从大绥送来家书。皇太后的信中事无巨细地写着宫中诸事——御花园的海棠今年开了几朵,东宫的小太子又长高了多少,皇后的老寒腿入冬后又犯了,可吃了御医开的药已经好了许多。那些琐碎的、家常的、甚至有些絮叨的文字,却让沈疏湄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能从中咂摸出无限的温暖。

      皇后写得少些,可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话:"湄湄,母后盼你平安归来。"

      沈疏湄将那些信按日期排列好,小心地收在一只紫檀木匣里。夜深人静时,她便打开木匣,将信一封一封重新读过。徐嬷嬷有时会看见公主坐在灯下读信的身影,烛火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却不曾有一滴泪落下来。

      徐嬷嬷知道,公主是长大了。

      沈疏湄和沈疏湘姐妹二人,在北凛的这些年里,渐渐将中原的文化带到了这片蛮荒之地。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改变。沈疏湄命人在王庭周围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从大绥带来的白菜和萝卜的种子。北凛的牧民从未见过中原的蔬菜,纷纷围着那小块菜地好奇地张望,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苗从土里钻出来,啧啧称奇。待白菜萝卜长成之后,沈疏湄让晚棠做了几道中原的家常菜,送给可汗和几位头人品鉴。阿史那牧尝了清炒白菜,赞不绝口,说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清爽的吃食。

      从那之后,北凛王庭的膳食里便渐渐多了些中原的影子。沈疏湄教北凛的厨子如何用油盐调味,如何将羊肉切成薄片在沸水中涮烫,如何将面粉揉成面团擀成面条。北凛人起初还有些抗拒,可尝过之后便渐渐接受了这些新鲜的口味。

      更大的改变是在耕作上。

      北凛的土地虽然贫瘠,可并非寸草不生。沈疏湄让人从大绥请来了几位老农,专门教北凛的百姓如何翻土、播种、施肥、灌溉。起初那些老农的话没人信——北凛人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从未想过要在地里刨食。可沈疏湄亲自带着几位头人的家眷下地示范,挽起袖子、踩进泥里,手把手地教她们如何将种子埋进土里。

      "一穴三粒,间隔半尺。"沈疏湄用还不太流利的北凛语说着,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挖出整齐的小坑,"浇水要慢,让水渗下去,别冲跑了种子。"

      那些北凛女子看着她沾满泥巴的手、裙摆上溅到的泥点,面面相觑——她们从未见过哪国的王后如此放得下身段。可看着沈疏湄认真的模样,她们不由自主地跟着学了起来。

      第一年收成并不好,只收了一些稀稀拉拉的麦子和豆子。可到了第二年,那些学会了耕作的北凛牧民惊喜地发现,他们在地里种出的粮食竟然足够一家老小吃上两三个月。这对于常年依赖放牧、每逢雪灾便饥肠辘辘的北凛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阿史那牧闻讯后亲自去看了那些田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黝黑的泥土在掌心搓了搓,沉默许久,然后转头看向沈疏湄,目光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王后,"他说,"你给北凛带来的东西,比千军万马都值钱。"

      沈疏湄微微一笑:"可汗谬赞。北凛百姓过得好,北凛便安稳。北凛安稳,大绥便安稳。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阿史那牧看着她,没有说话。可从那之后,他对待沈疏湄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比从前丰厚了几分。

      除了耕作,沈疏湄和沈疏湘还将制衣的手艺带了过来。北凛人常年穿皮袍,虽然暖和却笨重不贴身。沈疏湄让周嬷嬷教北凛的妇人如何将羊毛纺成线、织成布,如何裁剪缝制出贴身的衣衫。沈疏湘则教她们用北凛当地的矿石和植物制作染料,将原本灰褐色的布料染出靛蓝、赭红、鹅黄等鲜亮的颜色。

      渐渐地,北凛王庭附近的毡帐里多了五颜六色的布匹,妇人们的皮袍外面开始罩上轻便的布衫,孩子们身上也穿上了柔软的新衣。那些色彩在北地苍茫的天地间跳跃,像荒原上开出的花朵。

      沈疏湄还办了学堂。她让人在毡帐集中的地方搭起一座大帐,请来懂得识字的北凛文士,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教材是她亲自编写的,简单易懂,既有北凛语的字句,也夹杂着中原的成语典故。她教孩子们写"大绥""北凛""和平""友邻"这些词,告诉他们两国交好、百姓平安的道理。

      有些年长的头人起初对此嗤之以鼻,说放羊的孩子认什么字、读什么书。可沈疏湄并不强求,只是每日准时坐在学堂里,耐心地等着愿意来的孩子。渐渐地,来听课的孩子越来越多,连一些大人也开始好奇地站在帐外偷听。

      有一日,一个七八岁的北凛小男孩用磕磕绊绊的汉话对沈疏湄说:"王后,我想写一封信,寄到大绥去。我听说大绥有好多好吃的,有糖葫芦、有桂花糕……我想问问他们能不能教我们做。"

      沈疏湄看着小男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她蹲下身,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写下"糖葫芦"三个字。

      "将来有机会,"她轻声说,"说不定真的有人能把这糖葫芦的做法带过来呢。"

      小男孩开心地点着头,全然不知道面前这位王后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后来沈疏湄收到了一封从大绥寄来的信。信是陆太傅写的,说他在京城开了个小铺子,专门卖北凛的羊毛毡毯和皮货,生意还不错。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若有机会,臣愿派人前往北凛,传授糖葫芦制法。"

      沈疏湄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起太傅那张永远板着的严肃面孔,想象他坐在铺子里卖毡毯的样子,怎么想怎么违和。

      她知道那是太傅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大绥没有忘记她,大绥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她。

      沈疏湄在北凛的声望日渐增长。

      起初那些对她满怀疑虑的部族头人,看着她教导百姓耕作、开办学堂、改善生活,渐渐便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们发现这位来自中原的王后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般娇弱无能,她确实有心为北凛做些实事。

      左贤王阿史那烈是个直性子的人,起初对沈疏湄最是抵触,总觉得大绥送来的公主不过是个摆设。可有一回他部族中的牧场遭遇虫灾,牛羊病的病死的死,沈疏湄得知后立刻让徐嬷嬷送了草药过去,又亲自带着几名懂医术的宫女前去诊治牲畜。那些草药是从大绥带来的配方,竟真的救回了大半病畜。阿史那烈从那之后见了沈疏湄便不再冷脸相对,虽然嘴上还是别扭,可敬酒时总是第一个举杯。

      塔娜对沈疏湄的态度也在渐渐软化。有一回塔娜的小儿子贪玩跌伤了腿,沈疏湄连夜让周嬷嬷熬了接骨的药膏送去。那药膏是大绥宫廷的秘方,涂上之后不过三五日,小儿子的腿便好了大半。塔娜抱着儿子来向王后道谢时,眼眶是红的,嘴上却还是硬邦邦地说了句"多谢王后"。

      沈疏湄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摸摸小男孩的头:"下次小心些。"

      塔娜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王后,从前是我不对。你是个好人。"

      沈疏湄怔了怔,随即弯起眉眼:"塔娜姐姐,我们都在北凛,是一家人。"

      塔娜别过脸去,耳根却红透了。从此之后,她在后宫中对王后便多了几分真心的维护,有谁敢在背后议论王后的不是,塔娜第一个便瞪过去。

      阿史那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最初娶这位大绥公主,不过是为了政治联姻——用一桩婚事换来北凛与大绥之间的和平。他从未指望这位中原来的公主能做什么,只要她不惹麻烦、不生事端,安安分分做她的王后便好。

      可沈疏湄做得远不止"安分"二字。

      她教百姓种地,北凛的粮仓便满了三分;她教妇人纺织,北凛的冬天便暖和了三分;她教孩子读书,北凛的将来便多了三分指望。她将自己的所学所知倾囊相授,毫不藏私,甚至在一次瘟疫暴发时亲自涉险进入病区,熬药施医,日夜守在病患身边。

      阿史那牧去看望染病的牧民时,远远地看见沈疏湄蹲在一顶破旧毡帐前,正一勺一勺地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她的凤袍上沾了泥土和药渍,头发有些散乱,面容憔悴却带着温柔的笑意。那孩子喝完药,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王后",沈疏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说:"好好歇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阿史那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移动脚步。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草原上也曾瘟疫横行,可那时候没有人来教他们如何用药、如何防护,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走到沈疏湄身边,低头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抬起头看他,眼底有疲惫,可更多的是一种安定温和的力量。

      "王后,"阿史那牧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北凛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沈疏湄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微笑道:"可汗言重了。疏湄既为北凛王后,为北凛百姓做些事是分内之责。"

      阿史那牧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个动作笨拙而短促,却透着他难得的亲近之意。

      "以后若有难处,"他说,"尽管开口。"

      沈疏湄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嘴角:"好。"

      从那天起,阿史那牧对沈疏湄的信任与敬重,又深了一层。他不再仅仅将她看作大绥送来的联姻工具,而是真正将她当作了北凛的王后、当作了可以并肩立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逢年过节,阿史那牧都会给沈疏湄和沈疏湘送去丰厚的赏赐——名贵的皮料、珍稀的药材、精美的珠宝。有一回他甚至特意让人去南边商队那里买了一整套大绥的笔墨纸砚,送给沈疏湄,说:"知道你爱写字,这个应该合你心意。"

      沈疏湄接过那些笔墨纸砚,指尖轻轻拂过宣纸的纹理,那一瞬间她仿佛闻到了大绥的风。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笑道:"多谢可汗。"

      阿史那牧摆摆手走了。沈疏湄独自坐在帐中,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执笔,沉默良久,终于落笔写下四个字:

      "此心安处。"

      她望着那四个字出了许久的神。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可她心里清楚,安放她的从来不是脚下的土地,而是她肩上扛起的责任与使命。只要大绥与北凛之间和平尚存,只要边境的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她的心便安了。

      沈疏湄和沈疏湘在北凛的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她们渐渐适应了这片土地的风沙与严寒,学会了在马背上驰骋,学会了在篝火旁饮酒唱歌。她们的北凛语越说越流利,与北凛人的交往也越来越自然。她们甚至会在草原的节日上与众女眷一同跳舞,裙摆翻飞如蝶,笑声清脆如铃。

      可她们从未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每年大绥的春节,沈疏湄都会在帐中设一桌大绥风味的家宴。没有宫女太监,没有繁琐礼仪,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外加徐嬷嬷、周嬷嬷、晚棠和素兰,围坐在一张矮桌前,吃角子、喝屠苏酒、说大绥的旧事。席间她们会用大绥话交谈,说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往事,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又忽然红了眼眶。

      "姐姐,"有一年春节守岁时,沈疏湘喝了几杯屠苏酒,脸颊红扑扑的,靠在沈疏湄肩头含含糊糊地说,"我想母妃了。"

      沈疏湄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轻轻拍着。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想母后了,想父皇,想皇祖母,想珩哥哥,想御花园那棵歪脖子的海棠树。可她是姐姐,她不能在这些情绪里沉溺太久。她只是把妹妹揽得更紧一些,低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去给可汗拜年呢。"

      沈疏湘在她肩头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沈疏湄低头望着妹妹恬静的睡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大绥皇宫里,也是这样——小小的疏湘钻进她的被窝,蜷在她怀里睡得香甜。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以为这一生都会在大绥的宫墙里安稳地过。

      如今她们在这北地的寒风中相依为命,虽远离故土,却从未真正分离。

      这些年里,北凛与大绥之间果真如当初联姻时约定的那样,边关安宁,互市通商。两国百姓在边境线上你来我往,交换货物、交流风俗,日子越过越红火。偶尔有几起小摩擦,也很快便被双方派出使臣化解了。

      有一次大绥的使臣来到北凛王庭,带来了一封太傅的亲笔信。信中太傅详细讲了这几年大绥的变化——边境的集市越来越热闹,京城的铺子里多了许多北凛的皮毛和药材,甚至有人开始学着北凛的法子做马奶酒。信末附了一句:"公主费心了。大绥百姓感念公主之恩。"

      沈疏湄将那封信收进紫檀木匣里,与皇太后和皇后的家书放在一起。她望着那只越装越满的木匣,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温暖——她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大绥都看见了,大绥都记得。

      后来有一次北凛与西边的部族起了冲突,阿史那牧亲自率兵出征。临行前夜,沈疏湄替他整理行装,将草药、棉布、伤药一一打包好,又把自己亲手缝制的护膝递到他手中。

      "北地的冬天冷,可汗的膝盖有旧伤,"她垂着眼说,"这个护膝里缝了艾草,能暖着些。"

      阿史那牧看着那副做工细致的护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王后,你就不怕我出去打仗,一去不回?"

      沈疏湄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可汗是北凛的天。天若塌了,北凛便没了。可汗不会让北凛塌的,对不对?"

      阿史那牧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爽朗,震得帐中的灯火都晃了几晃。

      "王后说得对,"他站起身来,意气风发,"孤不会让北凛塌。孤不仅要回来,还要带一场大胜回来!"

      他出征之后,沈疏湄便代理朝政,每日坐在金帐中接见各部族头人、处理政务。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粮草、调配人手、安抚民心,将后方治理得妥妥当当。头人们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被一个女人指挥,可沈疏湄事事有理有据、分派得当,渐渐便无人再有异议。

      三个月后,阿史那牧凯旋。他带着战利品回到王庭,看见的是安定的后方、充裕的粮草、还有站在帐前迎候他的王后。她穿着赤金色的凤袍,在风里站得笔直,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欢迎可汗凯旋。"她微微屈膝。

      阿史那牧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双臂,用力将她抱了一下。那拥抱粗糙而短暂,带着北地汉子的野性与真诚,松开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肩,说:"王后,辛苦你了。"

      沈疏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可汗才是辛苦了。快进帐歇歇吧,晚棠炖了羊肉汤。"

      阿史那牧哈哈大笑,大步朝金帐走去。沈疏湄跟在他身后,望着他魁梧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她想起大绥的父皇,想起太傅,想起谢聿珩。她在北凛的日子里,渐渐学会了将那些柔软的、疼痛的、属于大绥的记忆,妥帖地安放在心底一处安静的角落。她不再时时翻出来看,可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从未消失。

      而此刻她脚下的这片土地——北凛的草原、北凛的风、北凛的百姓,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在这里种下了种子,也在这里扎下了根。她既是来自大绥的公主,也是北凛的王后,她将两国之间的那条纽带紧紧握在手中,不松不弃。

      又一年春日,北凛的草原上野花烂漫。

      沈疏湄独自策马登上了一处高坡。她的骑术已经相当纯熟了,策马奔驰时衣袂翻飞,英姿飒爽。她勒住马缰,在高坡上停下来,远眺南方的天际线。

      那里是她来时的路。隔着万里荒原、千条河流、无数城镇,有一个地方叫大绥。那里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可那里依然是她魂牵梦萦的故土。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沈疏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从那风中嗅到一丝遥远的、属于大绥的味道。

      身后传来马蹄声。沈疏湘策马上来,在姐姐身旁勒住马,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南方。

      "姐姐,"沈疏湘轻声开口,"想家了?"

      沈疏湄没有回答,可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已经给出了答案。

      姐妹二人并肩立在春风里,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们身上,风拂过发梢,带来草原深处牛羊的叫声、牧人的歌声。

      "疏湘,"沈疏湄忽然开口,"你说,大绥如今是什么光景?"

      沈疏湘想了想,说:"一定是春暖花开,御花园的海棠想必都开了。"

      沈疏湄笑了笑。她想起那棵歪脖子的海棠树,想起每年春天花瓣落了一地的景象,想起谢聿珩从花瓣中捡起一片别在她鬓边的温柔。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又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世。

      "是啊,"她轻轻说,"海棠该开了。"

      沈疏湘侧头望着姐姐的侧脸。那张脸比几年前瘦削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静,可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深潭里倒映着星光,平静而深邃。

      "姐姐,"沈疏湘说,"我们不会一直在这里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沈疏湄转头看她,微微挑眉:"回哪儿?"

      "回大绥。"沈疏湘说得笃定,"回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沈疏湄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无比坚定的力量。

      "好,"她说,"那我们就好好活着,活着等那一天。"

      风更大了,吹得她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姐妹二人勒转马头,朝着毡帐的方向驰骋而去。马蹄踏过青草地,扬起细碎的花瓣,阳光追着她们的背影,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草原的深处。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便是她们的家了。虽然心里永远装着故国,可脚下的路已经长出了根。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出了模样。

      北凛的王后与侧妃,大绥的女儿,两国和平的守护者。

      万里江山,脚下是异乡,心中是归途。

      可只要她们还活着,两国之间的那条纽带便不会断裂。草原上的风会一直吹,吹过南方的关隘,吹过京城的宫墙,吹过御花园的海棠树梢——将她们的心意,一程一程,送回到来时的方向。

      沈疏湄策马奔腾,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自由。她不再害怕了,不再惶恐了,不再在深夜里独自落泪了。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是大绥的嫡长公主,是北凛的王后。

      她是她自己。

      风沙也好,严冬也罢,异乡的岁月再漫长,她也一步一步走过来了。往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可她不惧。

      因为她心里那盏灯,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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