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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册封北后 北凛举 ...

  •   北凛举行了册封大典。

      这一日,天还未亮沈疏湄便被晚棠唤醒。帐外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沉闷悠长,穿透清晨凛冽的空气。晚棠打来热水替她梳洗,又将那件最隆重的凤袍取出来——赤金色的料子,金线绣的九凤朝阳,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沈疏湄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已褪去稚气的面容。她让晚棠替她上了淡淡的妆容,眉梢微挑,唇色殷红,凤钗簪入发髻,珍珠流苏垂在耳侧。镜中人端庄华美,凤仪天成,可沈疏湄自己知道,那双眼睛里曾经的天真烂漫已经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沉静与决然。

      "走吧。"她起身,对着镜中自己最后看了一眼。

      册封大典设在金帐前的旷野上。北凛人在这片广袤的草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色的羊毛毡毯,四角插着金雕旗。高台之下,各部族头人、文武百官、乃至普通牧民都聚集而来,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目之所及尽是裹着皮袍的身影。

      沈疏湄从毡帐中走出来时,旷野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她穿着那身赤金色的凤袍,从人群中穿过。风从河面上吹来,掀起她的衣袂与裙摆,金线凤纹在日光下流转如活物。她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步履从容,目不斜视,仿佛那些审视的目光、窃窃的私语都不存在。她眼中只有前方那座高台,和台上等待她的命运。

      晚棠跟在她身后,双手捧着凤冠。那凤冠是出发前母后亲自交到她手上的,金丝攒成,镶嵌九颗东珠,正中一颗鸽卵大小,流光溢彩。母后说:"这是大绥历代皇后传承之物,如今给你,便是大绥永远认你这个女儿。"

      阿史那牧已在高台上等候。他今日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暗金色皮袍外罩雪狐披风,腰间束着嵌宝金带,头上戴了一顶貂皮冠。见沈疏湄拾级而上,他伸出手来。

      沈疏湄看着那只手,宽大、粗糙、指间全是握刀磨出的茧。她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阿史那牧握住她的手,将她引至高台中央。北凛的萨满巫师开始唱诵古老的祝词,声音苍老嘶哑,在北地凛冽的风中盘旋回荡。那些音节沈疏湄一句也听不懂,但巫师每诵一句,台下便爆发一阵欢呼,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脚下的高台微微颤动。

      册封的礼仪粗简至极。没有三跪九叩,没有繁复的礼器祭拜,只有阿史那牧亲手将那顶镶满宝石的金冠戴在她头上,又将一条缀着琥珀与绿松石的璎珞挂在她颈间。巫师用牛角杯盛了马奶酒,让她饮下三口,又在她额间抹了一点鲜红的朱砂——据说是北凛王后才能享有的印记。

      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礼成。

      阿史那牧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面向台下众人,张开双臂高声宣布:"从今日起,大绥嫡公主沈疏湄,便是我北凛的王后!"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男人们拔出弯刀朝天挥舞,女人们发出尖利悠长的呼哨,号角声、鼓声、马嘶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沈疏湄立于高台之上,金冠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璎珞上的宝石硌在锁骨上传来些许刺痛。她向下望去,看见无数的面孔仰头望着她,那些面孔里有欢呼有兴奋,也有冷漠有打量。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推上了一座孤岛,四面八方皆是海水,无处可退、无处可去。

      但她脸上依然带着端方的笑,微微抬手,向台下众人示意。那一刻,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不再是沈家的女儿、不再是父皇母后的小公主了。她是北凛的王后,是这片蛮荒之地的女主。

      从此身居高位,却孤身囚于异乡牢笼。

      册封大典之后是整整三日的宴饮庆祝。北凛人饮酒狂欢,歌声彻夜不绝。沈疏湄作为新封的王后,每日都要出席宴席,坐在可汗身侧接受各部族头人的敬贺。那些头人有的豪爽粗犷,有的心机深沉,有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欲望,有的则暗暗盘算着如何从这个异族王后身上谋取利益。

      沈疏湄一一应对,滴水不漏。她学了北凛的敬酒礼,会了北凛的祝词,甚至在宴席上还能用半生不熟的北凛语与人简单交谈。头人们起初还带着试探,见她应对从容、进退有度,渐渐便收起了轻慢之心。

      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当宴席散去、众人归帐,沈疏湄独坐在昏暗的毡帐中,才会卸下所有伪装。她坐在羊皮褥上,抱着膝盖,望着帐外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大绥皇宫的景象——春日里御花园的海棠花、夏日荷塘边的蝉鸣、秋日梧桐叶落的声音、冬日红梅映雪的清冷。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看见的,却又遥远得隔了一生。

      每到这时,晚棠便会默默地端一杯温水过来,轻轻坐在她身旁,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她。主仆二人在黑暗中相依而坐,听着帐外北地的风声呼啸,彼此都不说话,却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有一天夜里,沈疏湄忽然低声问:"晚棠,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晚棠一怔,鼻头猛地酸了。她握住公主的手,用力点头:"能。公主一定能。"

      沈疏湄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发颤。晚棠伸手搂住她,像小时候公主做噩梦时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沈疏湄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极轻极轻:"我想母后了。"

      晚棠的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哭声。她将公主搂得更紧了一些,把满肚子的心酸都咽回去,只低声说:"公主,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沈疏湄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上面泪痕未干,可眼睛里那点软弱的光已经熄了,重新换回了白日里的沉静与坚毅。

      她躺下来,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帐外的风声依旧呼啸,可她已经不那么怕了。她告诉自己:总归是要活下去的。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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