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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临别大绥,最后一眼故土风光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沈疏湄就醒了。

      她昨夜宿在镇北关的驿馆里,房间虽简朴,但被褥干净,炭火烧得很足。沈疏湘就睡在外间,呼吸安稳。沈疏湄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自己披上那件白狐裘,推门走了出去。

      驿馆的院子很安静,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沈疏湄穿过院子,走到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小巷,通往城北的土坡。她昨晚就问过了驿馆的杂役,知道那里有一处高地,可以望见北方的界河和关外的景象。

      她沿着巷子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爬上了那座土坡。

      坡上生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树下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站在坡顶,手扶着粗糙的槐树皮,望向北方。

      天边正在破晓。

      东方的天际翻起一层鱼肚白,渐渐地染上浅粉、橙红、金紫。日光从地平线下涌上来,一寸一寸地照亮了大地。她看见那条界河在晨光中苏醒,河水泛着粼粼的金色波纹,安静地向东流淌。河对岸,北凛的疆土在日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连绵的丘陵覆盖着枯黄的草甸,几处稀疏的树林,偶尔有一两座黑色的烽燧遗址,沉默地矗立在荒原上。

      那是她将要去的地方。

      沈疏湄转身,面向南方。

      她看见了镇北关的全貌。城门还没有开,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飘动。城中已经有人醒了,几处屋顶升起第一缕炊烟,在清冷的晨光中缓缓飘散。更远处,是她来时走过的路——那条荒原上的官道,蜿蜒向南,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官道再往南,是她走过的十五日旅程。那些扎过营的土坡、停过车的驿站、饮过马的溪流,此刻都隐没在晨雾里。再往南,是千里沃野、是繁华州府、是京城的朱墙宫阙。

      再往南,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沈疏湄长久地凝视着南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那土黄色的荒原,其实并不美。可她知道,荒原的尽头是绿野,绿野的尽头是城镇,城镇的尽头是京城。那里有她的父皇、母后、皇祖母,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十五年全部的人生。

      十五年的故土繁华。

      十五年的深宫安稳。

      十五年的亲人疼爱。

      十五年的青梅温柔。

      她闭上眼,将那些画面一一收进心底。父皇教她写第一个字时握住她手的大掌,温暖而有力;母后为她梳头时哼的小调,柔和轻快;二皇弟偷她糕点时得逞的坏笑,三皇妹夜里钻进她被窝时带着奶香的气息;还有谢聿珩在太傅府中替她捡起被风吹散的宣纸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一帧一帧,清晰如昨。

      她睁开眼,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泪。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收好了,妥帖地安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往后余生,风霜雨雪,她可以随时翻出来看一看、暖一暖。

      “再见了。”她轻声开口,是对着南方说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晨风一吹就散了。“再见了,皇祖母。再见了,父皇。再见了,母后。再见了,二弟三妹们。再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

      “再见了,珩哥哥。”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她的白狐裘,吹乱她的长发。她抬手拢了拢发丝,最后望了一眼南方。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土坡。

      回到驿馆的时候,沈疏湘刚好醒了,正焦急地到处找她。看见她从后门进来,沈疏湘长出一口气:“姐姐去哪儿了?吓死妹妹了!”

      “去看了日出。”沈疏湄笑了笑,“边城的日出,果然和京城不一样。”

      沈疏湘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见她神色平静如常,便没再多问。

      辰时,送亲队伍再次集结。镇北关的城门大开,赵峥率全城官吏百姓再次相送。这一次送得比昨日更远,一直送到了护城河外、官道尽头。百姓们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塞满了鸡蛋、红枣、烙饼、腊肉,不由分说地往随行军士手里塞。军士们推辞不过,抱了满怀的吃食,面面相觑,眼眶发红。

      沈疏湄登上銮车之前,赵峥快步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匣,双手呈上:“公主,这是镇北关城楼上的一把土。老臣斗胆,请公主带上。”

      沈疏湄接过木匣,打开一条缝。里面果然是褐色的干土,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砺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合上匣子,贴身收进怀中。

      “多谢将军。”她望着赵峥,“保重。”

      赵峥后退三步,撩袍跪下,没有再说一个字。

      銮车启动,缓缓向界河方向驶去。

      走过官道,走过荒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界河的铁索桥赫然出现在眼前。桥面宽约两丈,用粗壮的铁链和厚木板搭成,连接着大绥与北凛两岸。河对岸,已经可以看见北凛的迎亲队伍在那里等候,数百匹高头大马排成阵列,旗帜上绣着北凛王室的图腾——一头展翅的苍鹰。

      銮车停在桥头。

      沈疏湄下了车,站在大绥的疆土上,脚下是坚实的大地。她面前是那座铁索桥,桥下是湍急的界河,河水哗哗作响,将倒映的蓝天白云搅得支离破碎。

      她往前走了三步,站在桥头,回身最后望了一眼南方。

      镇北关的城楼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旗幡隐约可见。更远处的荒原在午后的日光下一片苍茫。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京城的宫阙,看不见皇城的朱门,看不见太傅府中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

      但她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大绥的每一寸山河都在那里,好好地、稳稳地、太平地在那里。

      她的十五年故土繁华,十五年的所有,都留在关内了。

      关外风霜,是她余生的宿命。

      沈疏湄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踏上了铁索桥。

      桥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铁索晃动,河水在下方奔流。她一步步走着,嫁衣的红在两岸苍茫的底色中格外醒目,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焰。

      沈疏湘跟在她身后,御林军停在桥头,谢聿珩也在桥头。

      他站在所有人中间,一身青衫,垂着手,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桥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她正一步步走远,每一步都在远离大绥,远离他。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人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在袖中狠狠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桥走到一半的时候,沈疏湄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定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右手,在身侧轻轻地、轻轻地挥了挥。

      那个动作极快,一瞬即逝。若非谢聿珩死死盯着她,几乎不可能看见。

      可谢聿珩看见了。

      他猛地闭上眼,泪水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悄无声息地滴在青衫的前襟上。

      他就那样站着,任泪水纵横,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桥上,沈疏湄挥过那只手,便重新举步,走过了铁索桥的最后半程。

      北岸的土地在脚下铺展开来。她踏上去的第一步,脚底传来的是与南岸截然不同的、陌生的触感。

      从此,大绥再无嫡长公主沈疏湄。

      从此,北凛将有异国新王后。

      风吹嫁衣,猎猎作响。婚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刺目地亮着,凤凰展翅欲飞。

      沈疏湄站在北凛的疆土上,抬起头,面向前方无垠的蛮荒万里。

      她的背影挺直如松,一步一步,向着未知的远方走去。

      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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