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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踏出疆土,从此身是异乡人 过桥的 ...

  •   过桥的那一刻,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沈疏湄踩在北凛的土地上,脚下的泥土比大绥的更加松散干裂,风从北面刮来,裹着草籽和沙尘,扑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她下意识地想回头,却在转动脖颈的瞬间顿住了。

      不能回头。

      她咬着牙,把那股冲动压下去,继续往前走。北凛的迎亲队伍已经近在眼前了,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虎背熊腰,满脸风霜,穿着北凛传统的翻领皮袍,腰上挂着一柄弯刀。他翻身下马,朝沈疏湄行了一个北凛的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北凛左将军萧野,奉王上之命,恭迎大绥嫡公主入北凛。”

      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态度恭敬,眼神中透着一丝审视——那是对异国公主的好奇和打量。沈疏湄迎着那目光,平静地回礼:“劳将军远迎。”

      萧野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从容。他没有多说什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请上马车。前方还有两日路程,方可抵达王庭。”

      北凛准备的马车比大绥的銮车要粗犷得多——车体更大,车轮包着铁皮,车厢用厚毡和兽皮包裹,防风防寒。沈疏湄在沈疏湘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角落里放着两只炭盆,暖意还算充足。她坐定之后,车帘放下,车厢内的光线顿时暗淡下来。

      外面传来萧野的命令声,紧接着是马蹄踏动、车轮转动的声响。马车晃了一下,开始向北方前行。

      沈疏湄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沈疏湘坐在她对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沈疏湄反握住她,指尖微微用力。

      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马车颠簸着向北,透过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又从昏黄转为灰暗。天色暗下来了。

      萧野在马车外请示:“公主,前方有处避风的山坳,今夜可在此扎营。大绥送亲队伍已不过桥,依两朝约定,明日他们便将折返。”

      沈疏湄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知道了。请将军安排就是。”

      沈疏湘攥紧了她的手。

      夜里,扎好营地之后,沈疏湄走出马车,站在北凛的星空下。

      这里的星星比大绥的更低、更亮。银河横贯天际,亿万的星辰像碎钻撒在墨蓝色的绒布上,闪烁得近乎刺目。风呜呜地吹着,带着草腥和泥土的气息,空旷而辽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京城宫中,夏夜乘凉时也爱看星星。那时的星星隔着宫墙高处的飞檐翘角,被朱红色的雕花窗棂框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幅幅小小的画。太傅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星落人亡,星亮人安。

      她仰头找着,不知道哪一颗星对应着她。大概是最北边那颗吧,孤零零地悬在天际,周围没有别的星星与它为伴。

      “公主。”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哽咽,“外面冷,进去吧。”

      沈疏湄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忽然说:“晚棠,你说大绥的百姓们,今夜都在做什么呢?”

      晚棠愣了一下:“这个时辰……该是都睡了吧。”

      “是啊。”沈疏湄轻轻地说,“他们该睡了。关了院门,吹了灯,一家老小挤在热炕上,鼾声此起彼伏。明日起来,又是寻常的一日:男人下地,女人做饭,孩子去学堂,老人晒太阳。”

      她顿了顿:“他们不会记得我。日子久了,连镇北关的百姓也会渐渐忘了曾有个公主从他们门前走过。可这样最好。太平日子,本来就该是寻常的、容易忘记的。若他们一直记着我,记着和亲的事,说明苦难还在。被遗忘,才是真的安稳。”

      晚棠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赶紧侧头擦了。

      沈疏湄仿佛没有察觉,依然望着星空,声调平淡:“我今日踏出关外,便再也不是大绥的嫡长公主了。北凛的异国新后……这身份听着威风,可其实,不过是一个被放在异国宫殿里的摆设。我往后的日子,要学着他们的规矩,说着他们的语言,过他们的节庆。我会努力活下去,活得好好的,让大绥在北凛也有个说话的人。”

      她终于转头看向晚棠,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别哭了。往前走的日子,不兴哭。”

      晚棠拼命点头,却止不住泪水。

      沈疏湄拍了拍她的肩,率先朝帐篷走去。

      帐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沈疏湄坐在毡毯上,从怀中取出赵峥送的那只小木匣。她打开盖子,里面褐色的干土散发出熟悉的气息——那是大绥土地的味道,干燥中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麦秸香。

      她伸出手指,轻轻蘸了一点土,在掌心碾了碾。粗砺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大绥的手掌在握住她。

      然后她合上木匣,重新贴身收好。

      “疏湘,”她躺下来,盖上兽皮被子,“明日我精神会好些。明日开始,我就要学着做个北凛新后了。今日……就让我再做大绥公主一晚。”

      沈疏湘躺在她身侧,隔着短短的距离,含泪点头。

      帐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沈疏湄闭上眼,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她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京城,穿着未嫁时的淡青色衣裙,在太傅府的后院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在手中绷得紧紧的。谢聿珩站在她身后,笑着说:“湄湄,再放高些,就追上云了。”她仰头望着那风筝,日光刺目,她眯起眼,笑得开怀。

      然后风吹断了线。风筝飘飘摇摇地向北飞去,她追了几步,怎么也追不上。

      她停下来,不再追了。她站在原地,望着那风筝越飞越远,最终融进了北方的天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飞吧。飞远些,替我看看远方的风景。”

      然后她就醒了。

      帐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晚棠已经端来了热水和帕子,见她睁眼,便笑着道:“公主醒了?今儿天好,云淡风轻的,是个赶路的好日子。”

      沈疏湄坐起身来,接过热帕敷脸。温热的触感渗透皮肤,驱散了残梦的最后一点寒凉。她对着沈疏湘递来的铜镜,拿起玉梳,缓缓梳理长发。

      镜中人眉眼沉静,目光安定,唇边有若有若无的、温和的弧度。

      她放下玉梳,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走吧。”她率先迈步,掀开了帐帘。

      北地的日光铺面而来,明亮而刺目。沈疏湄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然后大步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前方是大片的荒原,再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天高地远,风卷云舒。北凛的王庭就在那个方向,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不再是一个大绥公主了。

      可她依然是她自己。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在旷野中猎猎作响。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她这一生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一样,坚定、清醒、无怨无悔。

      故土渐远,前路漫长。

      可她心里那盏灯还亮着。那盏灯里有大绥的万家烟火,有父皇母后的疼爱,有兄弟姐妹的笑闹,有谢聿珩隔着帐帘的沉默守护。

      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在那里。

      她带着它们,走向了异国的万里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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