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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边城官吏跪拜迎驾,感念公主大义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镇北关的文武官吏在城门前举行了正式的迎驾大典。

      昨夜赵峥便连夜让人布置了城门前的一片广场,清扫得纤尘不染,铺上了红毡。城楼两侧悬挂着崭新的旗幡,正中的匾额上写着“大绥雄关”四个大字,用金粉重新描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连护城河上的铁索桥都重新上了油,铁链乌黑发亮,桥面上的木板换了新的,踩上去稳稳当当。

      卯时三刻,镇北关所有正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

      文官们穿着簇新的官服,武官们甲胄齐全,按品阶列成两行。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军士,甲胄鲜明,刀枪锃亮。再往外,是全城自发赶来的百姓,人山人海,从城门一直排到护城河外。他们来得比官吏们还早,许多人天没亮就站在了那里,寒风中冻得脸发青,却没有人肯走。

      沈疏湄从驿馆中走出,穿着那身正红嫁衣,凤冠上的东珠在日光下光华流转。她今日格外庄重,妆容一丝不苟,唇上点了胭脂,衬得面色红润,凤眸澄澈。沈疏湘跟在她身后,双手捧着公主的仪仗——一支白玉如意,象征大绥皇室的最高礼遇。

      赵峥迎上前来,单膝跪地:“臣赵峥,率镇北关全体官吏军民,恭请公主登台。”

      城门前搭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设了香案,案上供奉着大绥太祖的牌位。沈疏湄缓步登台,转身面向众人。

      台下,赵峥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摘下头盔,放在身侧,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道:“镇北关守将赵峥,感念大绥嫡长公主沈疏湄,以千金之躯、万金之体,以身止战、保全边城。公主大义,老臣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身后,所有文武官吏齐齐跪倒,甲胄和官服摩擦的声响汇成一片洪流。

      “臣等感念公主大义,永世不忘!”

      数百人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惊起了城楼上的几只灰鸽。紧接着,外围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了下去。没有口令,没有指挥,从最前排的耄耋老人到最后面的垂髫孩童,从推着独轮车的商贩到背着孩子的妇人,所有人依次跪下,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广场。

      风忽然停了一瞬,天地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然后,有人哭了。

      最先哭的是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动,她用袖口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出了声:“公主啊——公主啊——”

      那哭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情绪的闸门。更多的人开始落泪,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仰着头问母亲:“娘,为什么要哭啊?”母亲将他搂进怀里,哽咽着说:“因为公主姐姐救了咱们的命,可她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

      孩子似懂非懂,可他看见母亲哭了,也跟着“哇”地哭了出来。

      沈疏湄站在台上,看着脚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哭声,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她咬了咬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逼退。

      她不能哭。她今日站在这里,是大绥的脸面。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诸位,请起。”

      没有人动。

      沈疏湄提高了一点声音:“镇北关的父老乡亲们,请起来。”

      赵峥第一个站起来,红着眼眶,哑声道:“公主有令,都起来吧。”

      百姓们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许多人站起来的瞬间还在用袖子擦眼睛,可他们的目光始终追着台上的沈疏湄,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有不舍、有心疼。

      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跪在离台子最近的位置,她怀中那个小的孩子还叼着奶嘴,懵懂地睁着圆眼睛东张西望。妇人鼓起勇气,颤声开口:“公主……民妇……民妇斗胆,求公主让民妇看一眼您。”

      沈疏湄低头看她,微微笑了。她走下台来,走到那妇人面前,弯下腰,抬手轻轻碰了碰婴孩柔嫩的脸颊:“孩子多大了?”

      妇人受宠若惊,嘴唇哆嗦着:“回、回公主……才五个月。”

      “五个月。”沈疏湄的目光柔软下来,“长得真结实。取名了吗?”

      “叫……叫平安。他爹起的,说兵荒马乱的,啥都比不上平安二字。”

      沈疏湄的指尖在婴孩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笑意更深了:“平安。好名字。愿这孩子一生平安顺遂,愿镇北关的所有孩子,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妇人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她抱着孩子深深躬身:“民妇替平安,谢公主恩典!”

      沈疏湄站起身来,回身重新登上台子。她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朗而沉稳:“诸位,疏湄今日路过镇北关,见城中烟火太平、百姓安居,心中甚是安慰。疏湄以一己之身换边城安宁,是疏湄心甘情愿,亦是疏湄职责所在。大绥养我十五年,万民供我十五年,疏湄无以为报,只能以此微躯,还大绥一个太平边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镇北关的每一位父老,你们耕田织布、养儿育女、安居乐业,便是对大绥最大的贡献。疏湄走后,愿诸位一如既往,好好过日子。家中烟火不灭,大绥便不灭;儿孙安康喜乐,大绥便昌盛绵长。”

      她说完,深深一躬。

      台下先是寂静,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公主千岁!大绥万安!”

      沈疏湄直起身,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眼中却终于有了一点朦胧的泪光。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将那点泪光藏进了凤冠珠帘的阴影里。

      大典结束后,赵峥命人在城中的望北楼设了宴席,为公主送行。宴席上只有镇北关的几位主要官员作陪,菜肴都是边城特色:烤全羊、羊肉汤面、胡饼、还有一坛埋在土里十几年的老酒。

      沈疏湄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碗碟里堆满了赵峥亲自为她夹的菜。老将军忙前忙后,自己一口没吃,只不停地劝她:“公主尝尝这个,这羊是北边草场养的,没有膻味。公主喝口汤,暖身子……”

      沈疏湄笑着吃了几口,确实味道鲜美,可她胃口不大,更舍不得浪费这难得的温情。她看着赵峥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低声对沈疏湘说:“把咱们箱笼里那匹云锦拿出来。”

      沈疏湘愣了一下:“姐姐,那是皇祖母给您的嫁妆……”

      “我知道。送给赵将军,让他给夫人做身衣裳。我看他甲胄里面那件袄子都磨破了。”

      沈疏湘不再多问,起身去了。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赵峥回到席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老酒。他站到沈疏湄面前,恭恭敬敬地端着那只碗:“公主,老臣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老臣只知道,公主的大恩,老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报答不完。老臣敬公主一碗酒,愿公主……”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半晌才接上,“愿公主在异国他乡,一切安好。”

      他说完,仰头,一口气喝干了整碗酒。酒水顺着他灰白的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只红着眼眶看着她。

      沈疏湄端起面前那只小酒杯——她今日破例饮了一杯。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她却稳稳地咽了下去,微笑道:“将军保重。镇北关就托付给你了。”

      赵峥“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起来。

      沈疏湄没有扶他。她知道,这是他必须行的礼。

      她起身,越过跪伏的老将军,走出了望北楼。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落日熔金,将整个镇北关染成暖橙色。远处的界河像一条金带,蜿蜒向北方延伸。

      她明天就要过河了。

      今夜,是她在故土上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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