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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青衫默默,一路周全万般护 谢聿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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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珩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跟在銮车左侧约莫五丈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看得见车帘的每一次拂动。春风裹着沙尘扑在他青衫上,衣摆上落了一层灰黄,他浑不在意,只时时抬眼,确认銮车平稳如常。
他是这次和亲队伍的副使,官职不高不低,可所有人——从御林军统领到最低等的马夫——心里都清楚,真正调度一切的,是他谢聿珩。
“谢大人,前方三十里有处驿站,可歇一夜再走。”斥候策马来报,马鞍上还挂着沿途勘察的地形图。
谢聿珩接过图卷展开,修长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目光锐利:“驿站屋舍有几间?可供多少人歇息?”
“回大人,驿站共有正房三间,偏房六间,马厩可容纳三十匹马。”
谢聿珩迅速盘算了一下:“正房两间留与公主及随行女眷,偏房三间给北凛迎亲使臣,余下偏房安排副将及护卫。其余军士在驿站外空地扎营,以公主住所为中心向外布防,暗哨设在东面土坡和西面矮林。今夜有风,驿站北墙背风,帐子朝南搭建。”
他说话极快,字字清晰,一旁的书记官运笔如飞,将命令一条条记下。
“还有,”谢聿珩忽然抬手,指向地图上驿站东南角的一处标记,“这口井标注了水脉,但去年北地大旱,井水未必充足。派人先行探查,若水量不足,即刻寻最近的溪流取水,务必保证公主梳洗饮用所需。”
斥候应声而去,马蹄声迅疾远去。
谢聿珩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视线重新落回那辆銮车上。锦帘低垂,车内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低语传来,是他熟悉的、沈疏湄与沈疏湘说话时独有的音调。那声音轻而稳,带着她一贯的从容,即便隔着车帘,他也听得出她语气里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分毫。
“谢大人。”御林军副统领策马凑近,压低声音,“北凛的使臣方才又派人来催,说他们王上盼着公主早日抵达,问咱们能不能加快行程。”
谢聿珩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去告诉他们,公主千金之躯,一路车马劳顿,若因赶路有所闪失,北凛王上怪罪下来,是他们担还是你担?”
副统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退开了。
这样的催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离京第三天起,北凛的迎亲使臣就开始旁敲侧击。那些使臣个个身材高大,满脸风霜,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态度说不上失礼,却总透着一股不耐烦——在他们看来,大绥公主既然已经送出,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区别,何必在路上磨磨蹭蹭。
谢聿珩每次都用“公主凤体为重”这一句话堵回去,堵得那些使臣哑口无言。
可他心里清楚,拖不了太久。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云低垂,风中裹着越来越浓的寒意。按行程算,再过七八日就该到大绥最北的边城了。过了边城,便是真正的北凛疆土。那时候,他连“公主千金之躯”这个借口都没法再用了。
銮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谢聿珩猛地攥紧缰绳,黑马被他勒得扬蹄嘶鸣。他定睛看去,銮车右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车身歪斜了一瞬,很快恢复平稳。车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是沈疏湘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沈疏湄低低的安慰:“没事,只是颠了一下。”
谢聿珩的心落回原处,面色却沉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銮车旁,蹲下身子检查车轮。轮毂牢固,车轴完好,只是方才那段路冻土未化,路面起伏不平。
他站起身,走到车帘前,隔着帘子低声开口:“公主受惊了。前方约两里路段皆是冻土,銮车恐多颠簸,臣斗胆请公主下车,换乘步辇行过这段路。”
车内沉默了片刻,沈疏湄的声音传来:“不必兴师动众。只是颠一些而已,我受得住。”
“公主。”谢聿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前日公主已因颠簸撞了额头,虽未留痕,臣不敢再犯。请公主下车。”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车帘掀开一角,沈疏湘探出头来,冲谢聿珩点了点头。
谢聿珩立刻转身,疾步走去后方命人准备步辇。他亲自挑选了四名最稳重的轿夫,又检查了辇座上的锦垫是否够厚,确认无一疏漏,才退回銮车旁。
沈疏湄在沈疏湘的搀扶下走出銮车,脚踩在冻土上,嫁衣的长摆拖在地上,沾了些许灰土。她抬起头,正对上谢聿珩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聿珩率先垂下眼,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臣请公主登辇。”
沈疏湄看着他低垂的眼睫、青衫上落的灰尘、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围北凛使臣的目光、御林军将士的注视、还有沈疏湘轻轻握紧她手臂的力道,都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轻声说了两个字:“辛苦。”
谢聿珩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后才应道:“臣分内之事。”
沈疏湄登上了步辇,四名轿夫稳稳抬起,向那段冻土路走去。谢聿珩步行跟在辇侧,每一步都迈得不快不慢,恰好与轿夫的步伐同频。他眼观六路,哪里路面有坑洼,他提前半步行到那个位置,以脚尖示意轿夫绕行;哪里有碎石松土,他弯下腰随手捡开,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拂去衣上灰尘。
沈疏湄坐在辇上,居高临下,将他所有细微的动作都收进了眼底。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一身青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眼下的青黑深得让人心疼,可他依然挺直脊背,以臣子之礼、故人之心,把最后所有的温柔和周全,尽数给了她。
他什么都不说。
不言情,不语思,不诉别离。
他只是做。夜夜巡查营地,每一处帐篷的绳索是否系紧、每一堆篝火是否燃得够旺、每一处哨位是否有人在打瞌睡,他都逐一确认。日日核查路途,前方有无山路、有无险隘、有无盗匪出没的痕迹,他都提前打探清楚。事事亲力亲为,连给銮车换轱辘这样的事,他都要亲自盯着工匠做完才肯走。
沈疏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她将视线移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地,将那股涩意压下去。
那段冻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重新上了平整官道。沈疏湄换回銮车,谢聿珩再次翻身上马。他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又掰了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便咽下去,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疲惫。
“谢大人。”晚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公主让我送来给你。说你只管万事周全,却从不周全自己。”
谢聿珩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只碗,汤面上浮着几片参片和红枣,炖得浓稠,香气扑鼻。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低声道:“谢公主恩典。”
晚棠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谢聿珩端着那只碗,策马稍稍落后了半程,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仰头一口气喝完,热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嘴角,重新策马跟了上去。
銮车在风中前进,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他能看见里面端坐的身影。那道身影穿着一身红,像天边不肯落下的残阳。
谢聿珩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他不求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只求她一路安稳,只求她别在异国他乡受苦,只求……
他苦笑一声,把那个“只求”的后半段咽回了肚子里。
入夜扎营的时候,谢聿珩依然最后一个睡下。他巡完最后一圈营地,确认所有篝火都已熄灭、所有暗哨都已就位,才走到自己的帐篷前。他掀起帐帘,看见矮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底还残留着半口参汤的痕迹。
是白天那只碗。
沈疏湘不知什么时候又送了一碗来,悄悄地放在了他帐中。
谢聿珩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躺倒在铺盖上。青衫都没脱,就那样合上了眼。
他太累了。
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銮车里那个端坐的身影。
他的湄湄,离他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