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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离京百里,故土渐远 离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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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之后,路途渐荒。
銮车出了京畿地界,官道两侧的良田便渐渐稀疏了。大片大片未开垦的荒地铺陈开来,枯黄的野草蔓延到天际,偶尔有一两株早春的野花倔强地顶着寒风绽开,在土黄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伶仃。村落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有时走上半天才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炊烟细而直,在苍茫的天空下孤独地升着。
春风到了这北方地界,像是换了副面孔。
京城里的春风是软的、暖的、裹着桃李花香的,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可此处春风刮过来的时候,沈疏湄隔着车帘都能感觉到那股干涩的寒意。风里卷着细碎的沙土,打在车壁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只小虫在啃咬着木头。她放下帘子,指尖还留着沙粒粗砺的触感。
沈疏湘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刚温好的牛乳。她见沈疏湄面色发白,便将碗往前递了递:“姐姐,喝些热的东西暖暖身子。”
沈疏湄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牛乳加了蜂蜜,甜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确驱散了几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捧着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忽然就笑了:“小时候每到冬天,你就煮这东西给我喝。有一回还煮糊了,整间屋子都是焦味,母后派人来看,你吓得躲到我床底下。”
沈疏湘也笑了,眉眼间带着久违的柔和:“姐姐那时候才九岁,非要我陪你堆雪人。我手冻得没了知觉,哪还顾得上看着火。”
銮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陪嫁的侍女都紧紧跟随出嫁队伍,只有徐、周二位嬷嬷因年纪大些,沈疏湄便让她们二人与她们同坐。
“到了北凛,”沈疏湄放下碗,看着沈疏湘,“你要答应我,若那边日子太苦,你就回来。我会让北凛王上给你路引和盘缠,绝不叫你受委屈。”
沈疏湘的笑意淡了淡:“长姐,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沈疏湘忽然抬高了声音,又很快压下去,眼里泛起薄薄的水光,“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算姐姐嫁到天边,我也跟到天边。这话我九岁那年说过,如今十四岁,依然作数。”
沈疏湄望着她,鼻头微微发酸,侧过头去假装整理衣袖,将那点不争气的湿润逼退了。
銮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歪斜,沈疏湄没坐稳,身子往旁边倒去,手中的青瓷碗脱了手。沈疏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那只碗。牛乳洒出来几滴,溅在锦垫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姐姐小心。”沈疏湘扶她坐正,神色紧张地上下打量她,“没磕着哪里吧?”
“没有。”沈疏湄摆摆手,心里却浮上一层浅浅的涩意。
这路,真是越来越难走了。
銮车外面,御林军统领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子低声道:“二位公主殿下,前方道路崎岖,恐有颠簸,请公主坐稳。”
“知道了。”沈疏湄应了一声,声音平稳,“让大家辛苦了。”
“末将职责所在。”
马蹄声远去,銮车继续颠簸前行。沈疏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可身子随着车身的晃动不断歪斜,怎么也睡不安稳。她索性睁开眼,重新掀起车帘的一角。
外面已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了。
京畿那种人烟稠密、田舍相接的景象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天穹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堆叠着,遮蔽了大半日光。一条宽河在远处蜿蜒,河水浑浊,挟着泥沙奔流向东。河岸上生着大片的芦苇,枯黄地挺立在寒风中,芦花被风卷起,纷纷扬扬地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赶路的行人。多是身材粗壮的汉子,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脚下蹬着高筒靴,肩上扛着货物,埋头疾走。也有骑着骡子的老人,慢慢悠悠地晃着,见到这支浩荡的皇家队伍,远远就避到路旁的土坡上,垂着头不敢看。
沈疏湄的目光追着那些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们是大绥的子民啊。这些容貌朴素、衣衫简陋的百姓,就是她拼死守护的人。他们或许一辈子也不知道京城长什么样,不知道皇宫里金碧辉煌的殿宇是什么模样,可他们耕着大绥的田,喝着大绥的水,生儿育女,养老送终,一代一代在这片土地上活着。
他们不知道她。
可她愿意为他们去死。
一阵风猛地灌入车帘缝隙,带着凛冽的寒意,沈疏湄打了个哆嗦,赶忙把帘子放下了。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搓了搓,搁在膝上。
沈疏湘看在眼里,从随身的箱笼里翻出一件白狐裘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那狐裘毛色油亮,触手生温,是去岁冬猎时五皇弟猎来的白狐,命人细细硝制了送给她的。
沈疏湄抚着毛茸茸的领口,忽然低声开口:“疏湘,你说……北凛是什么样的?”
沈疏湘沉默了一下:“我听说北凛地广人稀,气候极寒。冬日大雪能封住屋门,夏日倒有短暂的温暖。他们逐水草而居的部族居多,城池比不上大绥繁华,但他们的王庭听说很是气派。”
“气派不气派的,倒没什么要紧。”沈疏湄望着头顶的车顶,凤冠上的东珠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只是在想,那里的天,是不是也和这里一样。那里的星星,夜里亮不亮。”
沈疏湘握住她的手:“天是一样的天,星星也是一样的星星。姐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銮车又走了半日,天色渐渐暗下来。御林军统领下令在一处避风的土坡下扎营。众军士动作麻利,不多时便支起帐篷、燃起篝火。沈疏湘扶着沈疏湄下了銮车,踩上坚实的土地时,沈疏湄的腿微微发软——坐了整整一天的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站在土坡上,远望四周。
暮色四合,长风渐带萧瑟凉意。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暗橘色,渐渐地沉下去,沉成深紫,沉成墨蓝。远近的旷野上不见一点灯火,只有风声呜呜地响着,像谁在远方吹着埙。枯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千万株草茎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与风声交织成一片苍凉的合鸣。
北方的夜,来得猝不及防。
沈疏湄裹紧了狐裘,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她看着那轮初升的月亮,银白而清冷,挂在墨蓝色的天穹上,周围连一颗星子都没有。
前路漫漫,无人知归期。
她攥紧领口的毛边,指尖陷进柔软的狐毛里,攥得指节发白。
可是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她走这条路,从不求归期。
沈疏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进帐吧,篝火燃起来了,烤些饼子暖暖胃。”
沈疏湄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孤月,转身走向帐篷。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灭,将那张清丽的面容照出几分温柔的暖色。她接过沈疏湘递来的烤饼,小口撕着吃,饼皮烤得焦脆,麦香里裹着烟火气。
“疏湘,”她咽下一口饼,忽然问,“你说,我走之后,京城里的灯,还会像从前那么亮吗?”
沈疏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开:“会的。姐姐舍了一切护住的东西,一定会好好的。”
沈疏湄没有再说话,就着火光,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张饼。
夜里风大,帐篷的布壁被吹得猎猎作响,沈疏湄蜷在白狐裘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巡夜军士的脚步声,慢慢闭上眼睛。
她梦见京城了。
梦见宫城上那只铜铸的凤凰,在晨曦中熠熠生辉;梦见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粉色的毯子;梦见父皇坐在龙椅上,朝她招手,说“湄湄,过来”。
她笑着跑过去,却怎么都跑不到跟前。
醒来的时候,眼角有泪。
她无声地擦掉,翻身坐起。帐外已经泛起天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晚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给她:“公主,该梳妆了。”
沈疏湄接过热帕敷在脸上,暖意渗透皮肤,驱散了残梦的寒凉。她对着铜镜,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理长发。
镜中之人眉眼沉静,凤冠还搁在枕边,东珠的光芒比昨夜月华更温润。
“走吧。”她放下玉梳,站起身来。
銮车再次启程,向着更北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