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夜半停驻,隔帐听风念故人 第十五 ...
-
第十五日的夜,队伍驻扎在一处名为野狼坡的荒原上。
这名字听着凶险,实则只是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坡,坡上生着零星的矮灌木,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是被揉皱的旧纸团。坡下有条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在这寂静的夜里倒显出几分温柔的韵致。
御林军照例扎了营帐,围绕中心那顶最大的锦帐布成圆阵。锦帐是沈疏湄的居所,帐顶绣着云纹和凤凰,金色丝线在月光下隐隐发光。帐内铺了厚厚的毡毯,炭盆里燃着银霜炭,暖意融融,将北地夜间的寒气挡在了外面。
可沈疏湄睡不着。
她躺在锦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月光透过锦帐的缝隙漏进来,在帐内投下细碎的光斑。炭火发出细微的毕剥声,沈疏湘在帐角的小榻上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
沈疏湄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锦被滑到肩膀下面,她拉了拉,重新裹紧。
外面起风了。
北地的夜风与京城截然不同。京城的夜风是软的,带着花木的香气,拂在脸上像温柔的抚摸。可这里的风是硬的、野的,裹着沙土和枯草的腥气,呜呜地吼着,像是有无数的野兽在黑暗中奔跑嚎叫。风掠过帐篷的布壁,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帐绳被绷得紧紧的,咔咔作响。
沈疏湄听着那风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孤寂。
她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这样独自一人在荒野中醒着的时候。在宫里,夜里总有值夜的宫人守在殿外,灯烛彻夜不灭,偶尔还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熟悉。可此刻她躺在陌生的帐中,听着陌生的风声,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旷野,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她坐起身来,赤脚踩在毡毯上,走到帐帘旁。
她掀开一条缝。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长发纷飞。她看见外面的营地——帐篷都熄了灯,只余几处巡逻的火把明灭晃动。御林军的将士们裹着毡衣,或坐或站,在寒风中保持警觉。远处的荒野黑魆魆一片,天与地连成一体,分不清界限。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谢聿珩站在她的帐外,约莫三丈远的距离,背对着她。他依然穿着那身青衫,外面罩了一件墨色的氅衣,被风吹得猎猎鼓动。他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散落的发丝在风中乱舞。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株孤零零的树,立在荒原的夜里。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沈疏湄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见了他冻得通红的耳廓,看见了他氅衣下摆沾着的泥点,看见了他微微耸起的肩膀——那是人在寒风中本能收紧的姿态。
他站了多久了?
她忽然想起,这些天里,她从未在夜里听见谢聿珩帐篷方向有动静。他总是在巡夜,总是在察看,总是在确认一切万无一失。而每夜,无论她何时迷迷糊糊地醒来,都能感觉到帐外有某种安静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默默守着这顶锦帐。
她原以为是巡逻的军士。
原来是他。
风更大了,沈疏湄看见谢聿珩的身子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偏头避风。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头、还有那双始终望着一个方向的眼睛——他看的,是她帐篷的方向。
隔着一道帐帘,隔着三丈寒风,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忽然很想走出去,走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睡,为什么夜夜守着,为什么把自己熬成这样。
可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是大绥的嫡长公主,他是随行副使。公主夜半私会臣子,传出去是什么话?北凛使臣还驻扎在营地东侧,若被他们看见,他们会怎么想?会说大绥皇室不知廉耻?会说公主举止轻浮?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沈疏湄的手指紧紧攥着帐帘的边沿,指节发白。
她就那样站着,隔着那一条缝隙,隔着三丈夜风,看着那个永远不肯多说一个字的人。
他明明什么都可以说的。
在离京前一夜,他在御书房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她出来。那时月色也是这样清冷,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保重。
多么轻的两个字,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可她看见他红了的眼眶,看见他死死攥在袖中的拳头,看见他转身离去时踉跄了一下的脚步。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此去再无归期,知道她将成为别人的皇后,知道他们之间所有的年少、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未曾说出口的情意,都会被那道关隘彻底斩断。
可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夜夜守在帐外,隔着一道锦帘,听她翻身的声音,听她偶尔的轻咳,听她梦中含糊的呓语。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无能为力,都化成了沉默的守护。
沈疏湄的眼眶热了。
她猛地放下帐帘,退后两步,背抵着帐柱,仰起头,拼命眨着眼。泪水还是漫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牙忍住,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不能哭。
她是大绥送出去的和亲公主,她的眼泪是国耻。
可她的心在疼。疼得像被人攥住了揉搓,疼得她不得不捂住胸口,弯下腰来。她咬着下唇,把一声呜咽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帐外的风还在呼啸。
她听见谢聿珩的脚步轻轻挪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她知道他就在那里,近得她若是走出去,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回头。
可她不能。
她慢慢直起身来,擦掉眼角那一点湿润,重新走回锦榻边,躺下来,盖好锦被。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中,闭上眼。
帐外,谢聿珩依然站着。
他听见帐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走动,又像是谁在压抑着呼吸。他微微侧头,垂着眼看着锦帐底部透出的微弱烛光,心里一片酸涩。
他听见了她方才那声几乎不可闻的抽噎。
她哭了。
他心痛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他能做什么?冲进去安慰她?告诉她别怕有他在?可他在又有什么用,他护不了她一世,他甚至连陪她到北凛都做不到——送亲队伍一到边城关口便要折返,他只是个副使,踏不出大绥的疆土。
他什么都不是。
谢聿珩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呼出的白雾被风卷散,很快就没了踪影。
他在帐外守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听见帐内沈疏湘起身的动静,听见沈疏湄轻声说“早上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他这才缓缓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经过锦帐正门时,他看见帐帘缝隙间夹着一只小小的荷包,素色绸面上绣着一枝青竹——那是他从前在太傅府中用的旧纹样。
他脚步一顿。
他抬手,将那荷包取下,攥在掌心。荷包里鼓鼓囊囊的,他打开一摸,是一小把炒得焦香的松子仁。
他年少时最爱吃这个,每次去太傅府中念书,沈疏湄总要偷偷塞给他一把。他说“公主别费心了”,她笑眯眯地回他“你陪我磨墨,我请你吃松子,公平”。
如今,隔着十几年光阴,隔着一道帐帘,她又给了他一把松子仁。
谢聿珩攥紧了那只荷包,将它贴着胸口放进衣襟里。他大步走回帐篷,仰面倒在铺盖上,用胳膊遮住了眼睛。
许久之后,他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