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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惊世请愿,千里相送护湄湄 谢珩的 ...

  •   谢珩的轿子在卯时三刻抬进了宫门。

      今日并非大朝会的日子,福宁殿前清静得很,只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在石阶上埋头扫地。谢珩下轿时神情肃然,整了整朝服衣冠,径直往殿门走去。值守的内侍见他面色凝重,连忙躬身通传。

      皇帝正独自在殿内批阅奏折。连日来和亲之事牵动朝野,各部奏章雪片般飞来,有议嫁妆的、议礼制的、议和亲条款的,多得让人头疼。他揉着眉心听见内侍禀报"吏部尚书谢珩求见",略有些意外——谢珩这两日上朝时一直沉默寡言,不曾主动奏事。

      "宣。"

      谢珩入殿,行了大礼。皇帝抬眼看他,见这位三朝老臣面色蜡黄,眼底泛着明显的血丝,下颌比几日前尖了许多,不由心中一叹。他知道谢珩为何憔悴。谢家与疏湄那层关系,满朝皆知,谢珩这是替儿子熬着呢。

      "爱卿平身。有何事奏?"

      谢珩没有起身,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过顶:"臣奉子之命,冒死上书。恳请圣上御览。"

      他这话说得蹊跷。皇帝微微皱眉,示意内侍将折子呈上来。展开一看,笔迹隽秀端正,是谢聿珩的手书。通篇不过寥寥数语,皇帝却越看面色越凝重,到最后握着奏折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折上写道:"吏部尚书嫡长子谢聿珩,顿首百拜。闻长公主殿下奉旨和亲,臣心悲恸,然知大义当前,私情当退。惟愿圣上恩准臣随护送嫁队伍,亲送公主至北庭边境。臣以此行明心志,以此别全情义。待公主安然入北凛境内,臣自还朝复命。一言既出,绝无反复。恳请圣恩,成全臣区区之心。"

      皇帝将折子看了两遍,抬头望向跪在地上的谢珩。殿内静了片刻,檀香袅袅,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金砖上,将谢珩花白的鬓发照得根根分明。

      "聿珩……"皇帝开口,声音低沉,"他当真如此请愿?"

      谢珩伏地叩首:"臣子三月前便想入宫请旨求娶公主,是臣说再等等、再等等。臣若早些成全他,今日——"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今日他至少有个名分,还能理直气壮求个送嫁的恩典。如今公主虽未许人家,但满朝皆知臣子心意。臣子不求别的,只求送公主最后一程。望圣上看在他一片痴心、又深明大义的份上,准了他吧。"

      皇帝沉默良久。

      他想起今早疏湄来请安时的模样。那丫头明显瘦了,眼下青黑,却仍强撑着笑,说话温温柔柔的。他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嫁妆里缺什么尽管说。她摇头说什么都不缺,只求父皇保重身体。他当时鼻头一酸,险些在女儿面前失态。

      此刻看着谢珩伏在地上的苍老背影,他忽然明白了那份相似的疼。谢珩疼儿子,他疼女儿。可这两个孩子偏偏都懂事得让人心碎。疏湄选了国,聿珩选了成全。他们都是好孩子,好到他这个当皇帝的无话可说。

      "朕准了。"皇帝将奏折合上,声音沉沉的,"命谢聿珩为送嫁副使,位列仪仗队中,随公主车驾沿途护送。礼部、兵部协同安排事宜。待公主平安出境,他再随使团还朝。"

      谢珩重重叩首:"臣替犬子谢主隆恩。"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谢珩起身时腿有些发软,扶着殿中朱漆柱子才站稳。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家那孩子……还好吗?"

      谢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皇帝问的是什么。他垂眸,轻声道:"三日没吃东西,把自己关了三天。昨晚公主派身边的宫女去传了话,这才开了门。今早便让臣入宫上书了。"

      皇帝听完,目光复杂。他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碧空下的重重宫阙。秋风拂过琉璃瓦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他想起疏湄小时候骑在谢聿珩肩头摘海棠的画面,两个孩子笑作一团,那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时候他看着那画面,心里曾想:若是将来疏湄嫁到谢家,也好。谢聿珩那孩子温厚端方,会待她好的。

      后来世事变迁,谁知道会是今日这般局面。

      "谢珩,"皇帝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把最珍爱的女儿送出去了。你儿子也要亲自把她送走。咱们两家……都是把自己的心头肉往外推。这滋味不好受吧?"

      谢珩喉头一滚,低声道:"是不好受。可他们比咱们强。孩子都受住了,咱们当父亲的,没道理受不住。"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去吧。让你儿子好好准备。送嫁的队伍明日出发,别耽误了。"

      谢珩退出福宁殿时,日头已经升高了。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朱红宫墙,照得他有些眼晕。他站在殿外石阶上缓了缓神,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聿珩求的事成了,接下来就看那孩子自己撑不撑得住了。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午后,谢聿珩被圣上亲封为送嫁副使的旨意便到了谢府。阖府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可松完又紧紧揪起来。公子亲自去送公主远嫁,这对公子来说该是多残忍的事。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一步步走远,走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走到另一个人的身边。换作常人早就避之不及了,偏偏公子还要往前凑。

      老夫人听了消息,又哭了一场。这回是又心疼又骄傲的哭,边哭边拉着谢夫人的手说:"咱们聿珩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他心里苦,可他从不做让人为难的事。公主殿下有他相送,想必路上也能暖和些。"

      谢夫人红着眼点头,转身去帮儿子准备行装了。秋日北行,一路风沙苦寒,她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进儿子的行囊里。厚衣裳、暖手炉、驱寒药材、治水土不服的药丸,细细密密装了两大箱。

      谢聿珩倒是平静得很。他接了旨意后什么也没说,只在书房里磨了一下午墨。青砚探头探脑看了好几回,见他只是坐在案前安安静静地写字,写了一整张纸的"安"字,各式各样的——端正的、飞白的、行草的、楷书的。写完了铺在案上晾着,又磨墨接着写。

      到傍晚时,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安"字,大约写了上百个。

      青砚忍不住问了句:"公子写这么多'安'字做什么?"

      谢聿珩搁下笔,淡淡道:"一路平安的安。岁岁长安的安。她安好,我便安好。"

      青砚不敢再问了,悄悄退了出去。

      入夜后,谢聿珩独自去了趟府里的祠堂。祠堂供着谢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烛长明。他在蒲团上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闭目片刻,低声说了句:"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聿珩,明日便要启程送公主北行了。求祖宗保佑她这一路平安顺遂,逢凶化吉。她往后在北凛的日子,也求祖宗多看顾些。她一个人在异乡,无亲无故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竟没了声息。香火在他面前明明灭灭,映着少年清瘦的侧脸。他跪了很久才站起来,转身走出祠堂时,眼底有些红,但嘴角是平的。

      沈疏湄在疏湄殿的门槛上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晨光从淡金渐渐转为暖白,院中的桃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几只麻雀在枝头啁啾跳跃,抖落最后几片残瓣。晚棠端了热粥来,她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实在没有胃口。沈疏湘在旁边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些小时候的趣事,试图让气氛松快些。

      就在这时候,疏湄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帝后到访时更加细碎杂乱,像是来了不少人。晚棠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回头低声道:“公主,刘内侍带着好些人过来了,瞧着像是……宝慈宫和坤宁殿的人。”

      沈疏湄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走到殿门口,刘德顺已经躬着身子进来了,身后乌压压地跟了一串人。沈疏湄定睛看去,心头微微一动——为首的两个嬷嬷她认得,一个是从小在皇祖母身边伺候的周嬷嬷,另一个是母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徐嬷嬷。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宫女,个个垂眉敛目,打扮齐整,手里提着简单的包袱,显然不是来串门的。

      周嬷嬷走在最前面,老人家腿脚不便,拄着一根黑漆拐杖,进来后先颤巍巍地行了一礼:“老奴给永安公主请安,给宁安公主请安。”

      沈疏湄连忙上前扶住她:“周嬷嬷快快请起,您怎么来了?”她看了一眼周嬷嬷身后的徐嬷嬷和那些宫女,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不敢确认。

      周嬷嬷直起身来,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慈爱又郑重的光芒。她拍了拍沈疏湄扶着她手臂的手,声音虽苍老却字字清晰:“公主,老奴奉太后娘娘懿旨,从今日起,随公主远嫁北蛮,伺候公主起居,照料公主饮食。太后娘娘说了,老奴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过,往后公主在北蛮若有什么拿不准的,老奴能帮着参详参详。”

      沈疏湄的手一紧:“周嬷嬷,您……您都这把年纪了,祖母怎么舍得让您……”

      “是老婆子自己求来的。”周嬷嬷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太后娘娘本不肯,说老婆子腿脚不好,一路颠簸怕是受不住。可老婆子跟了太后四十三年,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老婆子还有谁呢?太后舍不得公主一个人去那蛮荒之地,老婆子也舍不得。老奴虽不中用了,可这么多年看人看事的眼光还是有的,跟在公主身边,好歹能替太后娘娘多看顾公主几年。”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徐嬷嬷,又接着道:“徐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在坤宁殿伺候了二十多年,最是细致周全的性子。皇后娘娘把徐嬷嬷也拨了过来,往后两位公主的内务、人情往来、与北蛮王室打交道的一些门道,徐嬷嬷都能帮衬着。”

      徐嬷嬷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徐氏,见过公主。奴婢虽不如周嬷嬷见识广博,可料理内务、管理宫人、操持中馈,还算有几分心得。皇后娘娘吩咐了,往后两位公主在北蛮王府的一切内务,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让两位公主在这些琐事上操半分心。”

      沈疏湄看着面前这两位嬷嬷,又看看她们身后那七八个宫女——有周嬷嬷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小丫鬟素兰,有徐嬷嬷亲手调教出来的大宫女云香,其余的几个她虽叫不上名字,却也面熟,都是宝慈殿和坤宁殿里做事利落、嘴又严实的稳妥人。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热了,明明方才送走父皇母后的时候已经忍住了,可此刻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想着祖母和母后竟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割舍出来给了她,那股酸涩便再也压不住了。

      “周嬷嬷,徐嬷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两位嬷嬷都是皇祖母和母后身边离不了的人,如今却要为了我远赴北蛮,抛下几十年的根基……疏湄何德何能……”

      “公主这话说的,老婆子可不爱听。”周嬷嬷板起了脸,难得露出几分严厉的神色来,“公主是大绥的公主,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女,是皇后娘娘的亲女儿。说句僭越的话,老婆子伺候太后娘娘一辈子,太后娘娘的孙女就是老婆子的孙女。孙女要出远门了,做祖母的把自己身边的老嬷嬷派去照顾,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什么‘何德何能’的话,公主往后万万不要再提了。”

      徐嬷嬷也在旁边点头,声音温婉却透着坚定:“公主,奴婢在坤宁殿这些年,看着公主长大的。从公主还只会在地上爬的时候,奴婢就抱过公主。如今公主要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北蛮,奴婢若不来,心里那关过不去。皇后娘娘说了,旁的她都不担心,就怕公主在那边受了委屈没人撑腰、没人出主意,有奴婢和周嬷嬷在,至少能替公主挡着些。”

      沈疏湄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滚落下来。她抬手擦了擦,朝两位嬷嬷深深地弯下腰去:“疏湄多谢两位嬷嬷,多谢诸位姐姐。此去北蛮,路途遥远,往后便是患难与共的一家人了。疏湄在此立誓,定不负祖母和母后的一片慈心,也绝不会亏待了诸位。”

      周嬷嬷赶紧伸手扶住她:“公主莫要行此大礼,折煞老奴了。”

      沈疏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走上前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明日就要上路了,哭肿了眼睛可怎么见人呀。周嬷嬷、徐嬷嬷,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这么多箱笼到了路上该怎么打理呢,有两位嬷嬷在,我可要偷懒了。”

      徐嬷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擦擦眼角道:“宁安公主还是这般会说话。您放心,有奴婢在,这些琐碎事断不会让二位公主殿下烦心的。”

      殿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刘德顺见安置妥了,便带着人退了出去,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公主,陛下和皇后娘娘还说了,随行护卫的事也都安排好了。北蛮那边虽然答应了礼待公主,可路上这么远,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不得了。陛下从御林军中挑选了三百精锐,由一位姓赵的副统领带着,一路护送公主到北蛮王庭。到了那边,这些人也留在北蛮,负责护卫公主府邸的安全。”

      沈疏湄点了点头:“有劳刘公公了,替我多谢父皇母后。”

      刘德顺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大半日,疏湄殿里又是一片忙碌。周嬷嬷和徐嬷嬷来了之后,许多原本沈疏湄和沈疏湘自己拿不准的事一下子就理清了头绪。周嬷嬷阅历丰富,对北蛮王室的一些旧事竟也略有耳闻,她坐在暖炕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给沈疏湄细讲:“北蛮的前王后是东胡部族的女儿,性子直爽,但极有主见,听说她与可汗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后来病逝,这才求娶长公主。另外北蛮有几位老臣是当年跟先王打过仗的,脾气硬得很,公主见他们的时候不妨多给几分面子,日后好相处……”

      徐嬷嬷则挽起袖子亲自去清点箱笼,把路上要先用的几口箱子单独做了标记,又给随行的宫女们分了工,谁管衣物,谁管饮食,谁管药材,谁管笔墨书册,安排得清清楚楚。她还把明日一早出发时要穿的衣衫鞋袜单独理出来放在一边,连路上要用的解暑药、晕车丸都单独备了一个小包袱,挂在随身的大箱子里,方便取用。

      晚棠和素兰一起替沈疏湄试了最后一遍嫁衣,正红的蜀锦在烛火下泛着潋滟的光泽,金线绣的凤凰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来。沈疏湄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一袭红衣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件嫁衣从裁剪到绣制用了整整两个月,如今终于穿在了她身上,而明天穿上它的时候,就是她真正踏上离乡之路的时候了。

      素兰站在她身后替她理着裙摆,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公主穿这一身真好看。”

      沈疏湄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素兰姐姐,你跟着周嬷嬷在宝慈殿伺候了那么多年,如今要跟我去北蛮,心里害怕吗?”

      素兰摇了摇头,手上理裙摆的动作没停:“怕什么,周嬷嬷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再说了,公主人那么好,跟着公主去哪儿奴婢都不怕。”她抬头冲镜中的沈疏湄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却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直劲儿。

      沈疏湄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暖了一暖。

      夜里,疏湄殿熄了灯。沈疏湄躺在榻上,沈疏湘照旧睡在她身侧,今夜两个人却都没有睡意。窗外的月光比前几日更亮了几分,将窗棂的影投射在地面上,像是画了一幅淡淡的水墨。

      “长姐,”沈疏湘在黑暗里开口,“你说明日咱们出城的时候,会不会有很多人来送?”

      “应该会吧。”沈疏湄的声音很轻,“听刘德顺说,十里长街都铺了红毯,沿街的百姓大清早就出来等着了。”

      “那咱们得精神点儿。”沈疏湘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别哭哭啼啼的,让百姓们看了也跟着难过。咱们要笑着走,笑得好看些,让大家都知道永安公主和宁安公主嫁得风光、嫁得体面。”

      沈疏湄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嗯,不哭。”

      “再说了,”沈疏湘又补了一句,“有周嬷嬷、徐嬷嬷在,有那三百护卫在,有咱们这么多人跟着,还怕什么北蛮不北蛮的。咱们人多势众,到了那边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沈疏湄听着她故作豪气的语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疏湘,你这话说得像是要去打仗似的。”

      “可不就是打仗么?”沈疏湘理直气壮,“嫁过去过日子就是一场仗,打的不是刀枪剑戟,打的是心劲儿。咱们这么多人一条心,还怕打不赢?”

      沈疏湄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去,在黑暗里握住了沈疏湘的手。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都是温热的。腕上的两枚银铃轻轻碰了碰,叮当一声,像是一句小小的誓言。

      窗外有风穿过院中那株桃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最后几瓣桃花在月光里无声地落下,落在了院中的青石地上,像是故土给远行人的最后一声叹息。

      沈疏湄闭上眼睛。她想起白天周嬷嬷和徐嬷嬷来时的情形,想起祖母将山河玉佩亲手系在她腰间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想起父皇母后相携离去时两道被夕阳拉长的背影。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幕都带着温度,每一幕都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她带着祖母四十年的平安符,带着母后最贴心的掌事姑姑,带着父皇最精锐的御林护卫,带着宝慈殿和坤宁殿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带着满城百姓的祝福和十里长街的红毯。还有亲妹妹沈疏湘相伴,还有周嬷嬷、徐嬷嬷、素兰、云香、晚棠……这么多人,都在她身后。

      她忽然觉得,前面那千山万水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枕畔传来沈疏湘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沈疏湄听着那平稳的呼吸,自己也渐渐放松下来,眼皮沉沉的,终于合上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寅时刚过,疏湄殿便醒了。宫女们提着热水和衣衫轻手轻脚地进来,晚棠在妆台前点了三盏灯,把满室照得亮堂堂的。沈疏湄被轻轻唤醒,坐起身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摆在榻边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正红嫁衣。

      窗外还黑着,只有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可疏湄殿里已经一片通明,烛火映着那件嫁衣上的金线凤凰,流光溢彩。

      送嫁的日子正好在十月初八。那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朱雀大街两旁便站满了人。全城百姓闻讯而来,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人想亲眼看看公主的车驾,看看那位在福宁殿里跪请和亲的嫡长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

      仪仗队从午门出发。前头是羽林卫开道,金甲耀眼,旌旗猎猎。紧接着是礼部官员、送嫁使团、随行宫人。再往后便是公主的鸾驾,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着朱漆金顶的华丽车辇,车帘垂着层层叠叠的云锦流苏,风吹起来时隐约可见里头端坐的人影。

      谢聿珩骑着马跟在鸾驾之后不远处。他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送嫁官服,腰间系着那枚鲜红的同心结,袖中藏着那方白玉佩。他骑在马上脊背挺直,面色平静从容,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前方的车辇,像要把那道晃动的帘幕刻进眼底。

      队伍缓缓行过朱雀大街时,两旁的百姓忽然齐齐跪了下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就是一个接一个地、像风吹麦浪般层层伏倒。白发老翁跪着磕头,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头垂泪,年轻书生拱手作揖,沿街商铺的掌柜伙计都跑出来跪在门槛边。

      "二位公主殿下千岁!"

      "两位公主大义!仁德!"

      "恭送公主远嫁!公主此去平安啊——"

      呼喊声从街头传到街尾,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一片山呼般的声浪。有人哭着喊"公主别走",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车辇里,沈疏湄端坐着,掌心攥着那方绣海棠的帕子。外头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公主千岁""公主大义"里藏着的不舍与感激,像滚烫的水浇在她心上,烫得她眼眶酸胀。她拼命忍着,指甲掐进掌心,可当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喊"公主殿下老臣替北境百姓给您磕头了"时,一滴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她抬手飞快拭去,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不能回头。她现在是送嫁队伍里的长公主,代表大绥的体面。她得端端正正坐在这里,让京城百姓看见公主的风仪,让他们安心——这位公主不是被逼走的,她是自愿去赴国的。

      只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因为她知道,在车辇后不远处,有个人骑着马跟随着。那个她负了一生的人,穿着送嫁官服,一路陪着她往北走。

      她不敢回头看他。她怕一旦回头,便再也忍不住要跳下车去。

      队伍出了城门,官道两旁逐渐开阔起来。京城的繁华喧嚷渐渐远了,迎面而来的是萧瑟的秋风和广袤的田野。送嫁使团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傍晚时分,队伍在驿站歇脚。

      沈疏湄坐在驿馆二楼临窗的房间里,晚棠伺候她卸了钗环。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轻声问:"他……今日一直在后面吗?"

      晚棠知道她问的是谁,低声道:"是。谢公子骑马跟在车后,一整天都没离开过。奴婢方才去厨房取水时远远看了一眼,他坐在廊下歇脚,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像是——像是一块玉佩。"

      沈疏湄垂下眼。那枚玉佩是她亲手挑的玉石、亲手画的图样、偷偷送到宫外玉匠铺子里雕的。雕了整整两个月才拿到手,她放在枕边焐了好多天,就想让那玉沾上自己的温度。

      她沉默片刻,又说:"晚棠,明日路上,你找个机会替我传句话给他。"

      晚棠附耳过去。沈疏湄说了两句,声音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完后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就说……我知道了。我也在路上呢。"

      次日队伍继续北行。旷野的风比京城冷了许多,官道两旁的树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谢聿珩仍骑马跟在车后不远不近的位置。晨风中,晚棠骑着一匹小马从车辇旁绕过来,到他身边时压低了声音说:"谢公子,公主让奴婢传句话。"

      谢聿珩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请讲。"

      "公主说——我知道了。我也在路上呢。"

      谢聿珩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听懂了。那是回应他让晚棠带回去的话。他说你走之前我总要见你一面,她说我知道你在。她也在路上。他们都在这条通往别离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晚棠传完话便策马回去了。谢聿珩望着前方的车辇,秋风吹动车帘时露出一角她今日穿的藕荷色衣裳,像一片落在风里的花瓣。

      他将那枚白玉佩从袖中摸出来,握在掌心。玉面上"安"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垂眸看了片刻,低声说:"湄湄,我在这儿呢。别怕。"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可他觉得她大约能听见。因为那么多年的默契,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大声的话语。

      队伍行了半月有余,终于抵达大绥北境最后一处驿站。

      再往前便是茫茫黄沙,北庭辖地。过了那道界碑,便是异国他乡,再不是大绥国土了。

      送嫁队伍在此停驻三日,做最后的补给整备。第三日清晨,谢聿珩独自骑马去了界碑处。那是一座丈余高的青石碑,正面刻着"大绥北疆"四个大字,背面光秃秃的,是留给北凛人刻他们文字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界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石碑冰凉粗粝,指尖滑过笔画凹痕时,他忽然想起疏湄小时候学写字,总是把"靖"字写错,少写一横。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纠正,她的手指又小又软,在他掌心里乖乖的。写对了便仰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如今那个写错字的小姑娘,明日便要跨过这道界碑,从此再不能回来了。

      谢聿珩靠着界碑坐下来。北境的风比京城烈多了,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不躲,就那么坐着,望着南边来路的方向。官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他掏出那枚白玉佩看了很久,又小心收回去。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头是他出发前夜写的那张"安"字。上百个安字密密麻麻铺满了纸面,每一个都倾注了他满心满眼的祝愿。

      他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从界碑脚下的土里挖了个小坑,把纸放进去,覆上土,拍实。

      "留个念想在这儿。"他对着那块新土说,"日后我若想她了,便来看看。万一她也想家了,这'安'字站在界碑上替她守着大绥的门。"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界碑,拨转马头往驿站方向奔去。

      明日便是真正的别离了。

      今夜,他还得去见一个人。

      驿站后方有片小小的胡杨林,深秋叶子金黄似火,在风里哗啦啦作响。入夜后月光明澈,将整片林子照得如同白昼。谢聿珩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腰间系着同心结,袖中揣着白玉佩,一个人走进了那片胡杨林。

      林中有块光秃秃的巨石,他说好了晚棠会把疏湄请来。那是这一路走来他们唯一一次私下见面的机会。过了今夜,再见时便是送嫁队伍里隔着众人遥遥相望。再往后,便是此生永隔。

      谢聿珩在巨石旁站定,负手望着林中那条小径。月光从胡杨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地细碎光斑。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生怕踩碎了什么。

      然后一个穿鹅黄斗篷的身影从小径尽头转出来,在月色中站定了。

      她瘦了。比上次中秋宫宴时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可她站在那儿望着他的样子,还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眼弯弯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和更多更深的、不敢表露的心疼。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对望着。

      风穿过胡杨林哗哗作响,金叶纷纷扬扬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金。

      谢聿珩先开口了。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湄湄。"

      沈疏湄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声音却还是颤了:"珩哥哥。"

      这一声珩哥哥,像一双手猛地攥住了谢聿珩的心。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月光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悬着的泪珠。

      谢聿珩抬手。他的指尖轻轻落在她鬓边,替她拂去一片落在发间的胡杨金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好走。"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月光有泪光,却笑了一下,"别回头。这边有我。"

      沈疏湄仰着头看他,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可她也在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星河。

      珩哥哥,"她哽咽着说,"海棠开了的时候,你要记得看。我也会看的。"

      "好。"

      "你……你要好好吃饭。别像那几天一样把自己关着。"

      "好。"

      "你要好好的。岁岁长安,日日心宽。"

      谢聿珩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要满溢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整张脸都柔和了:"傻湄湄。那句话该我说给你。你这一路往北,风沙大,天寒地冻的。我才该说——岁岁长安,日日心宽。"

      沈疏湄的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点头。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忍不住扑上去似的,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谢聿珩也往后退了半步。可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一瞬。月光明澈如水流淌在他们之间,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照得清清楚楚。

      "明日过界碑的时候,"谢聿珩轻声说,"我会在队伍最后头看着你。你别回头,一直往前走。等你走远了,我再走。"

      沈疏湄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风又起,胡杨金叶漫天飞舞。月光下那个穿鹅黄的少女和穿月白的少年隔着一步之遥静静对望,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最终是沈疏湄先转身的。她攥着斗篷转身跑了出去,鹅黄的影子在林间月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终于要飞走的蝶。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动脚。

      谢聿珩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鹅黄的身影消失在胡杨林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鲜红的同心结,轻轻抚了一下。然后他仰头望向天上一轮明月,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

      "湄湄,"他对月轻声说,"山海有尽,此情无绝。你走了多远,我便念你多远。你岁岁平安,我日日心安。"

      月光落了他满身,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林外驿站的灯火星星点点亮了整片原野。明日朝阳升起时,送嫁的队伍将跨过那道界碑。公主的车辇会驶入北凛地界,而送嫁副使谢聿珩将勒马于碑前,目送她消失在黄沙尽头。

      可今夜他还留在这片胡杨林里,守着方才那几步之遥的温度。

      他慢慢在巨石旁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头,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佩,握在掌心。玉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安"字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极淡极淡的笑。

      再让她飞一程吧。往后的路,黄沙漫漫,她得一个人走了。但他会在这儿站着,在大绥的北疆站成一块界碑,替她守着回家的路。

      若有来生——他便要早早娶了她。什么山河苍生、什么天下大义,都往边上放一放。她只要做他一个人的湄湄,赏花吃糕过完一辈子。

      可今生她选了山河。他便替她守着山河。她护万民,他护她。各尽其责,各安天命。

      胡杨林里风声渐息,月轮向西缓缓偏移。少年靠着巨石在月色中静静坐着,掌心那枚玉佩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心里,暖洋洋的,像谁的指尖轻轻按在胸口。

      湄湄。岁岁长安。

      他合着眼,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轻一些、暖一些。像要把余生所有温热,都藏进这两个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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