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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谢家闭府,少年情深锁重门 消息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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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入谢府的那个清晨,原本是个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几缕淡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棂洒进东院书房。谢聿珩早已起了,净了面换了身月白长衫,正坐在书案前给那幅海棠春睡图添最后一笔。案角搁着一碟桂花糕,是厨房新蒸的,还冒着热气。他想着疏湄最爱吃这个,明日出宫赏菊时带给她尝尝。
青砚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茶,脸色却白得像纸。
"公子——"
"嗯?"谢聿珩头也没抬,笔尖正细细描摹画中少女鬓边那朵海棠的花蕊。
青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几番,终于扑通一声跪下了:"公子……公主殿下她……今日早间入福宁殿请旨,自愿和亲北凛,圣上已经准了……"
笔尖猛地一颤,一滴朱砂滴落在画纸上,正正点在少女额心。
谢聿珩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青砚。少年面色平静得诡异,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青砚,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湄湄昨儿还递了信,说明日要出宫赏菊——"
"公子!"青砚跪伏在地,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千真万确!宫里人都传遍了!公主在福宁殿跪了整整半个时辰,圣上亲口准的旨,礼部已经开始拟嫁妆单子了!属下不敢骗您,属下——"
谢聿珩手中笔杆"啪嗒"一声落在案上,滚了两圈,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朱红痕迹,像一道伤口。
他怔怔看着那道朱痕,良久,轻声说:"出去。"
"公子——"
"出去。"
青砚抬头看见自家公子的脸色,猛地打了个寒噤。那张素日里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眼底空了,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掏走了魂魄。青砚不敢再劝,膝行退了几步,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跑。
门被带上的声响传来时,谢聿珩仍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晨光一寸一寸爬过窗棂,爬上他的衣摆、他的指尖、他的下颌。他垂着眼,看案上那幅画——画上少女回眸浅笑,鬓边海棠将绽未绽,额心一点朱红如泪。
昨日她还在信中说绿牡丹开了,要与同赏。
今朝她便已是北凛未来的王后。
谢聿珩抬手,指尖轻轻触过画中少女的面颊。那纸是凉的,冰凉冰凉,没有一丝体温。他想起上一次见她,是半月前的中秋宫宴。她隔着满殿灯火远远朝他一笑,嘴型无声说了两个字,他看懂了,她说的是"等我"。散宴后他们在御花园僻静处见了一面,她踮起脚尖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锦囊,里头是她亲手编的同心结,穗子打的平安扣。她说:"生辰礼。虽然你生辰还有三个月,但我怕到时候忙着准备及笄礼忘了,先给你。"
他当时还笑她:"怎么会忘?你记性一向比我好。"
她眨眨眼,狡黠地笑:"也是。那你可收好了,掉了可不补。"
那枚同心结此刻就系在他腰间。他低头看去,鲜红的穗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平安扣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似的。
谢聿珩一把攥紧了那枚同心结。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他走到门边,推开门,院中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砚守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两步:"公子——"
"都出去。"谢聿珩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青砚愣住了:"公子?"
"我说都出去。"谢聿珩转身,走回屋内。他反手关门,动作极轻,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细响。然后他从里头落了锁,铜锁扣入锁扣的"咔嗒"一声,清脆得像什么东西断了。
青砚扑上来拍门:"公子!公子您开门啊!您别这样——公子——"
门里没有回应。
青砚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硬闯,只能趴着门缝往里看。只见谢聿珩走回书案前坐下,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看上去安静极了,像一尊佛像。
可那安静太可怕了。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像雪崩前的沉默。
青砚哭着去找了管家。管家又急忙禀了谢夫人。谢夫人正在梳妆,惊得手中玉梳落了地,摔成两截。她顾不上拾,提着裙摆便往东院跑,到得院门前,里头仍是死寂。
"聿珩!"谢夫人拍着门板,声音发颤,"聿珩你开门,娘亲来了。你有话好好说,别把自己关着——"
门里无声。
"聿珩!你再不开门娘亲要急死了——"谢夫人眼圈瞬间红了,转头吩咐下人,"快!把门撞开!"
管家领着两个小厮正要动手,门缝里忽然传出谢聿珩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听不真切,只听见几个字:"……让我一个人待着。"
谢夫人动作一僵。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聿珩这孩子自小温顺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可一旦他用了这种语气说话,那便是什么人都拉不回来了。他像他父亲,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拽不动。
谢夫人站在门外,手扶着冰凉的门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想起儿子年幼时,每次从宫里回来都欢天喜地的,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亲湄湄今天又夸我字写得好""娘亲湄湄给我绣了个荷包虽然歪歪的可是好好看""娘亲我长大了要娶湄湄做媳妇"。
那时候她摸着他的脑袋笑,说好呀,娘亲等着喝媳妇茶。
等着等着,等来了今日这扇紧闭的门。
谢夫人在门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终究不敢硬闯。她怕逼急了儿子做出什么傻事来,只能吩咐青砚好生守着,每隔半个时辰便喊一声公子,确认人还好好地在里头。
消息传到老夫人院里时,老太太正用早膳,一碗莲子羹刚端到嘴边便"哐当"摔了个粉碎。
老夫人今年七十有三,耳不聋眼不花,身子骨硬朗得很,可此刻听了孙儿闭门不出的消息,脸色骤然灰败下去,颤巍巍扶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便腿软了。身边嬷嬷手忙脚乱扶住她,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干枯的手攥着帕子捂住了脸。
"我的聿珩啊……"老夫人声音嘶哑,"那孩子心重,从小就把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他那么喜欢公主,喜欢了那么多年——这、这让他怎么受得住啊——"
满屋丫鬟婆子都低了头,有那心软的已经悄悄抹起了眼泪。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公子对公主那份心思,从垂髫小儿到如今翩翩少年,整整十年了。十年间谢聿珩眼里没看过第二个姑娘,书房里收着公主送他的每一件小物件,从五岁那年的泥哨到今年中秋的同心结,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而今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是扎在心口的针。
消息传遍谢府时,整座府邸骤然安静下来。下人走路不敢出声,说话只敢打手势。伙房照常做了公子爱吃的菜,青砚端到门口,敲了敲门说"公子用些饭吧",里头没有回应。他又敲,又说,喊了七八遍,门缝里才传出极轻极淡的一声:"放着吧。"
青砚把食盒搁在门边,退开几步守着。半个时辰后再去看,食盒纹丝未动。午膳再送,又是"放着吧"。到晚膳时,食盒原样端回来,菜是凉的,饭是硬的,一口没动。
谢珩下朝回府,听管家禀报了这一日的情形。他在东院门外站了大半个时辰,隔着门跟儿子说了几句话,里头始终只有沉默。末了他叹了口气,吩咐青砚:"公子若是一直不吃,就去请太医来开些安神的药,放到食盒里一并送进去。"
青砚答应了。谢珩转身离去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夜深了。
谢聿珩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里,一整天没有点灯。窗外月光清寒,透过窗纸洒进来薄薄一层银白,勉强照亮书案一角。那幅画还摊在案上,少女额心的朱红泪痣在月色里洇成一团暗色。
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一整天——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垂着眼眸。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腰间那枚同心结硌着他的手掌,穗子柔滑的触感一下一下蹭过他的指腹。他攥得那样紧,指节都发了白,可又不敢太用力,怕弄坏了。
那是她给的。她亲手编的。她给的每一件东西,他都好好收着,舍不得磕了碰了。
谢聿珩慢慢松开手,低头看向那枚平安扣。月光下,丝线泛着幽幽的光,编织的纹路细密工整,一望便知用了许多心思。他想起中秋节那晚,她从袖中掏出锦囊递给他时,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他看见她指尖缠着一圈圈细小的红痕,那是编结时被丝线勒出来的。他当时捉住她的手问疼不疼,她抽回来背到身后,笑得没心没肺:"不疼不疼,我皮糙肉厚着呢。"
怎么会不疼。那丫头从小娇生惯养,绣个花都能扎破手指头哭半天。
可她为了给他编一枚同心结,勒了满手伤痕也不吭一声。
谢聿珩忽然弓下腰去,额头抵在书案边缘,整个人蜷缩起来。黑暗中,他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被生生撕裂开来。
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她。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嬷嬷牵着一个穿鹅黄宫装的小丫头绕出来,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两朵小绒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像年画上的娃娃。他看呆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那丫头却咯咯笑起来,脆生生喊他:"小哥哥,你的糕糕掉了。"
他手忙脚乱去捡,糕上沾了泥不能吃了,他窘得脸通红。丫头却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块松子糖递给他,眼睛弯成月牙:"给你吃。我叫疏湄,你叫什么呀?"
他说我叫谢聿珩。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谢聿珩,好长呀。我喊你晏晏哥哥好不好?"
从那天起,她便一直喊他晏晏哥哥。喊了十年。
十年来她喊过无数次,撒娇时喊,生气时喊,高兴时喊,委屈时也喊。每一声都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像糖化在舌尖上的甜。他以为会听一辈子。
谢聿珩攥紧了那枚同心结,将脸埋进臂弯里。肩头剧烈颤抖,喉间溢出的呜咽再也压不住,在空荡荡的黑暗书房里回荡。他哭得无声,却哭得撕心裂肺,像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他想说湄湄你别走。想说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赏一辈子花吃一辈子桂花糕的。想说我们昨天还在通信,你说绿牡丹开了,约我同去,怎么今天你就成了别人的新娘。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像回到了七岁那年,一个人在御花园迷了路找不到回廊,蹲在假山后头抹眼泪。那时候也是她找到他的,小丫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拉着他的手说"晏晏哥哥别哭,我带你出去"。
而今她在哪呢?
她在深宫之中,跪在福宁殿冰凉的金砖上,说"儿臣愿往"。
她选了天下苍生,弃了他。
谢聿珩猛地直起身来,一把将案上那幅画扫落在地。画纸翻飞着飘出去,落在墙角昏暗处,少女的笑靥被阴影吞没。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通红如血。
可下一秒他又后悔了。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地上将画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那幅画沾了灰,他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干净,指尖颤抖着抚过少女的眉眼。
"湄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湄湄。"
画中人笑靥如昨,不会回答他。
谢聿珩将画抱在怀里,重新蜷缩回书案旁。他抱着那幅画,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泪水不断涌出来,浸湿了画纸,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不管不顾,只是抱着。
窗外月光缓缓西移。夜风穿过海棠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书房里漆黑一片,只有少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哭累了,靠在书案上昏沉睡去。睡梦中眉头仍紧皱着,梦里他大概还在那棵海棠树下,等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蹦蹦跳跳跑来,举着一枝新开的绿牡丹,笑盈盈说:"晏晏哥哥你看,好看不好看?"
而他大概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的光,说:"好看。你最好看。"
可梦终究要醒。
天亮时,谢聿珩睁开眼,枕边湿了一大片。怀中那幅画被泪洇得皱皱巴巴,少女的模样有些模糊了。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天亮了,第二日了。
今日原是她约他赏菊的日子。
此刻她想必正在宫中,被一群宫人围着量体裁衣、定妆选饰,准备做北凛的新娘了。
谢聿珩闭上眼。
他将那幅画轻轻放到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院中两株海棠枯枝在风里摇晃,昨日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今早竟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芽苞。
春天还早呢。可它们已经在准备开花了。
谢聿珩看着那几个芽苞,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湄湄。明年海棠开的时候,你在哪呢。"
不是问她。是问自己。
他退后一步,重新合上窗。走到门边,抬手摸了摸那枚铜锁,没有打开。他走回书案前坐下,将画展开铺好,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笔,蘸了墨,在画角落款处添了两行小字。
"青梅已老,竹马成尘。"
"余生漫漫,再无人唤我一声晏晏。"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复又沉默地坐回椅中,像昨日一样一动不动。
整座谢府笼罩在一种沉甸甸的悲恸里。老夫人夜夜垂泪,谢夫人日日担忧,连谢珩上朝时也憔悴了许多,官服下的身躯清减了一圈。东院那扇紧锁的门始终没有开启,食盒一日三餐送过去,有时动几口,有时原样退回。青砚每隔半个时辰便去喊一声"公子",门里偶尔应一声"嗯",偶尔一片死寂。
阖府上下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公子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他自小温润如玉、前程似锦,十六年人生顺遂无忧,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疏湄今儿个又多看了哪个宫女手里的绢花两眼。而今命运骤然翻脸,将他在意的一切连根拔起,连一句告别都不给他留。
情深至此,如何不痛。如何不熬。如何不闭世封心。
他把自己困在那方小小的庭院里,独自承受一场无人可替的别离浩劫。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那扇门隔开的不只是庭院内外,更是他将行未行的余生,和已经碎成齑粉的曾经。
第三日傍晚,青砚照例去送晚膳。他端着食盒走到院门前,刚要开口喊公子,忽然听见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青砚心头一喜,连忙凑近:"公子?"
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青砚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句话,笔迹端正沉静:
"她走之前,我总要再见她一面。"
墨迹已干,是写了有一会儿了的。
青砚攥着纸条愣在原地,不知该喜该悲。公子终于说话了,也终于从那种石像般的沉寂里动了。可这话里的意思……
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那门后的少年,比前两日更让人心疼了。
因为他说"总要再见一面"——像在说一个告别。
像在说,见完这一面,便是一生别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