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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湄湄垂泪,一纸真心托晚风 深宫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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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秋夜,月色凉薄如霜。
沈疏湄独自坐在寝殿窗前,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已经揉得皱皱巴巴。晚棠进来添灯时,看见她这般模样,鼻头一酸,险些又要掉泪。
"公主,您歇会儿吧。都坐了一整天了。"晚棠轻声劝着,将烛台往她跟前推了推。橙黄的烛火跳动起来,照亮少女憔悴的面容。不过短短三日,沈疏湄便清减了许多,下巴尖了,眼下泛着青,原本丰润的脸颊瘦得显出了棱角。可她身姿仍坐得端正,脊背笔直,像一棵在秋风里不肯弯腰的竹。
沈疏湄抬眼看向晚棠:"谢府那边……今日如何了?"
晚棠咬了咬唇,低头道:"回公主,奴婢方才让人去打听了。谢公子他……还是把自己关在院里,三日了,院门没开过。老夫人急病了,谢夫人天天在院外守着,谢大人散朝后也去站一会儿。青砚说公子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都不说话。饭食……吃得很少。"
沈疏湄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沉默片刻,又问:"他……可曾问起什么?可曾让人递话出来?"
晚棠摇头:"没有。一句话都没传出来。青砚说公子就坐在书案前头,一日一夜不动地方,跟石雕似的。"
沈疏湄猛地别过脸去。
烛火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将那瞬间急促的呼吸和咬紧的下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却很快又稳住了。大颗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膝头那方帕子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晚棠慌了:"公主——"
"我没事。"沈疏湄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明显的鼻音,却又奇异得平稳,"晚棠,你继续说。他……他还好吗?我是说,他有没有……有没有太难过?"
晚棠踌躇片刻,终究狠了狠心,将青砚转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青砚说,第一日公子连坐姿都没换过,就那么直挺挺坐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早上青砚看见他开了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株海棠树发呆。后来便又关了窗,再没出来。晚膳时青砚送了碗汤进去,公子喝了两口。今早青砚听见公子在屋里头走动,还以为是——还以为是好转了,结果公子从门缝递了张纸条出来,说……"
"说什么?"沈疏湄猛地转过头来。
晚棠眼眶一红:"说,她走之前,我总要再见她一面。"
沈疏湄怔住了。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光。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像什么柔软的弦终于绷断了。她抬手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帕子上,砸在衣襟上,砸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这是她决意和亲之后,第一次落泪。
福宁殿里跪请旨意时她没有哭。父皇沉默着看她时她没有哭。太后佛堂里闭目诵经时她没有哭。礼部官员来量体裁衣时她微笑着配合。尚宫局送来嫁妆单子让她过目时她点头说好。所有人面前她都端着,端着公主的体面,端着和亲使节的庄重,端着一副"我心甘情愿赴此大义"的从容模样。
可现在,在这间只有晚棠的深宫寝殿里,她终于撑不住了。
原来他把自己关起来了。闭门不出,隔绝人世,连饭都不好好吃。
原来他在说"总要再见一面"。
沈疏湄伏在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肩头剧烈颤抖。她的哭声很细很轻,像小猫呜咽,可那其中蕴着的痛楚却重得像一座山。晚棠从未见她这样哭过,伺候公主这么多年,公主就算小时候被太后责骂也只会红着眼眶,从没有过这般溃不成军的模样。
"公主……"晚棠跪下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公主您别哭坏了身子……"
沈疏湄摇着头,声音闷在臂弯里:"晚棠……晚棠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福宁殿跪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的脸。我想起来去年中秋,他在御花园跟我说,等过了年便让谢伯父入宫请旨。他那样高兴,眼睛里头都是光,他说以后每年中秋都能和我一起赏月了。我就……我就想,他那时候怎么会知道,今年的中秋月我们还是一起看的,可来年……来年我就要在北凛的帐篷里,看异乡的月亮了。"
晚棠也跟着落了泪,却不敢出声,只是紧紧握着公主的手。
沈疏湄又哭了一阵,渐渐收了声。她慢慢直起身来,脸上泪痕纵横,眼眶通红,可那双眼睛却清清亮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晚棠,"她开口,声音还哑着,却已有了几分镇定,"替我去一趟谢府。"
晚棠一愣:"公主?"
沈疏湄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她研了墨,提笔蘸饱了,悬腕片刻,却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凝聚着,将落未落。
她忽然将笔搁下了。
"我不写信。"她说,"你去替我说。当面说。我的真心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晚棠连忙起身:"公主您说,奴婢记着。"
沈疏湄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宫墙重重叠叠,将这片小小天地围得密不透风。她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那片灰黑色的剪影之外,就是她的故土,她的山河,她要用余生去守护的一切。
而这一切里,唯独没有他。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平静如秋水。
"你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刻在玉上,"我沈疏湄,此生待他,从未有半分虚假。我爱他的心,从未动摇。"
晚棠默默记着,眼泪滑下来也不敢擦。
"我不是甘愿远嫁。我是不得不嫁。"沈疏湄的声音终于还是颤了,"我舍不得故土,舍不得亲人,更舍不得他。可我数过,北境每年秋冬打仗,兵部报上来的伤亡少则数百、多则上千。那些士兵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我又想,打仗要花钱,户部便加税赋,加在百姓头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税赋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是大绥的嫡公主,我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缎子,都是从他们身上来的。我享受了这份尊荣,便该担这份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不能……以天下苍生,换我一己情爱圆满。"
晚棠低着头,泪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舍小爱,是为大义。我忍别离,是为万民。"沈疏湄抬起手,指尖触到窗棂上冰凉的木纹,轻轻摩挲着,"世间万般,唯负他一人。我知道他疼,知道他苦,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我的真心是真的。从前的岁岁年年,是真的。往后余生遥望故土时,我最先想起的也一定是他。"
她转过身来看向晚棠。少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却微微扬起来,露出一个极其温柔、又极其苍凉的笑。
"晚棠,你替我跟他说——望他懂我。望他谅我。望他安好余生,岁岁长安。他那样好的一个人,不该被困在这场别离里一辈子。他该好好读书、好好做官、好好娶一个温婉贤淑的姑娘,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到那时候,他偶尔想起我便好。想起从前有个任性的小公主,骗了他一颗心,便够了。"
晚棠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公主!公主您何苦这样说——"
"我偏要说。"沈疏湄声音微颤,却仍笑着,"我不说清楚,他心里永远有个疙瘩。我宁愿他把我想得薄情些、凉薄些,也省得他日夜惦记着我,把自己熬干了。"
晚棠跪在地上,捂着嘴呜呜地哭。沈疏湄走过去,弯腰将她扶起来,用袖子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你去替我跑这一趟,把话带到便好。"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放进晚棠手心,是一只小小的锦囊,里头鼓鼓囊囊装着什么,"这个,你一并带给他。就说……是我那日说的,生辰礼。虽然迟了三个月,但我还是想给他。"
锦囊是鹅黄色的缎面,绣着一枝疏疏朗朗的海棠花。针脚细密,一看便知绣了许久。
晚棠攥着锦囊,用力点头。她转身要走,又被沈疏湄叫住。
"晚棠。"
"公主?"
沈疏湄站在窗前,月色在她身后铺开一片银白。她望着晚棠,眼底有泪光闪烁,却笑得很温柔:"你告诉他,明年海棠开的时候,我在北凛也会看的。到那时候,我想他应该……应该已经好起来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我多希望那时候你身边已经有人陪着赏花了。我多希望那是一个能让你笑出来的人。我多希望,你忘了我。
晚棠含泪领命,连夜奔出宫门,乘马车直奔谢府。
夜色深重,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晚棠掀开车帘望着前方谢府的方向,将怀中的锦囊按了又按。
公主将心剖出来,一片一片摊开了给她看。那些血淋淋的真心话,她一字一句都刻在脑子里。她得替公主带到,一个字都不能错。
因为那是公主这辈子,最后能留给谢公子的东西了。
谢府门前,青砚正在打盹,听见马车声惊醒过来。看见是公主身边的晚棠姑娘,他连忙迎上去,眼圈先红了:"晚棠姐姐,您怎么来了?公主她——"
晚棠下车,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公主让我来见公子。你通传一声,就说我有公主的真心话要当面转述。"
青砚犹豫片刻:"可是公子他——他已经三日没出——"
"你去传。"晚棠语气坚定,"就说事关公主亲口所托,公子若不见,我便一直在门外等着。"
青砚咬了咬牙,转身跑进府去。
谢府内院,谢夫人正守在东院门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青砚跑得满头大汗,连忙起身:"怎么了?"
"晚棠姑娘来了!"青砚喘着气,"公主身边的晚棠,说是有公主的真心话要当面跟公子说。奴婢去敲门——"
谢夫人怔了一瞬,眼中忽然泛起复杂的光,又是心疼又是期盼。她拍了拍青砚的肩:"快去。跟聿珩说,公主让人来了。他若是——他若是实在不愿见——"
话没说完,东院那扇紧闭了三日的门内,忽然传出吱呀一声响。
门开了条缝。
谢聿珩站在门缝后面,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过来。三日不见,他瘦了一大圈,下颌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满红丝,颧骨高高凸起。他穿着那件月白长衫,衣上起了褶,腰间那枚同心结却系得整整齐齐。
他看向青砚,声音沙哑:"人在哪?"
青砚又惊又喜:"在、在二门外!晚棠姐姐说——"
"请进来。"
短短三个字,却像耗尽了全身力气。谢聿珩扶着门框,指节泛白,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三日未散,此刻却微微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遥远岸上一点灯火。
他等了等,又低声说:"让她到正厅说话。我换件衣裳就来。"
门重新合上。可这一次没有落锁。
谢夫人站在院外,看见那扇门开合之间透出的光,忽然捂住嘴无声哭了。三日了。三日来那扇门第一次开了。
为了她来的消息。为了她捎来的话。
他把自己关了三天,把自己熬干了三天。可一听她的消息,他便开门了。
这孩子得有多疼啊。又得有多爱啊。
晚棠在正厅等了片刻,便见谢聿珩从东廊缓步走来。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头发重新束了,面容虽仍憔悴不堪,却已尽力收拾得体面。他走进厅来,朝晚棠颔首,声音低哑:"晚棠姑娘。辛苦你跑这一趟。"
晚棠看着他的模样,想起公主在宫里那番泣不成声的剖白,心里酸涩得几乎要炸开。她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谢公子。奴婢奉公主之命,前来转述公主亲口所言。公主说,请公子听完了再回答——奴婢一字不错地背给您听。"
谢聿珩身形微晃,扶住了桌沿。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晚棠,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才哑声说:"你起来说。我听着。"
晚棠站起来。她闭上眼,将那番话从心底一字一句翻出来,睁开眼时目光沉静如水。
"公主说——"
"她沈疏湄,此生待公子,从未有半分虚假。她爱公子的心,从未动摇。"
谢聿珩闭了闭眼。
"她说她不是甘愿远嫁,是不得不嫁。她舍不得故土、舍不得亲人、更舍不得公子。可她是大绥公主,不能以天下苍生换一己情爱圆满。她说她舍小爱是为大义,忍别离是为万民。世间万般,唯负公子一人。"
谢聿珩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咯咯作响。
"公主说——望公子懂她、谅她、安好余生、岁岁长安。"晚棠的声音终于还是颤了,"她说公子那样好的人,不该困在这场别离里一辈子。她请公子好好读书、好好做官、好好娶一位温婉贤淑的姑娘,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她说到那时候,公子偶尔想起她便好。她还说……明年海棠花开的时候,她在北凛也会看的。到那时候,她想着公子应该……应该已经好起来了。"
话音落时,正厅里一片寂静。
谢聿珩沉默了很久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憔悴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垂着眼,看不见眼底的情绪,只见他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然后他轻声说:"她什么都想到了。连我往后怎么活,她都替我想好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苦笑,像把一颗心揉碎了在指缝里碾。
晚棠从袖中取出那枚鹅黄锦囊,双手奉上:"这是公主让奴婢带给公子的。说是……补公子三个月的生辰礼。"
谢聿珩接过锦囊的动作很慢很慢。他托着那方柔软的缎面,指尖触到上面绣的海棠花,一根一根辨认着针脚。那些细密的丝线里,织进去了多少日日夜夜,多少不敢让人知道的思念。
他终于打开锦囊,从里头倒出一枚白玉佩。玉佩剔透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刻着极小的两行字:"岁岁长安。日日心宽。"
是他的笔迹。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去年冬日有一回两人围炉烤火,疏湄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他随口说想要块玉佩刻个安字,保平安。她当时笑他年纪轻轻便想着保平安了,转过头却默默记了整整一年。
玉佩触手生温,像是被人体温焐了很久。
谢聿珩握着那枚玉佩,忽然将脸别向一旁。烛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微微颤抖。可他终究没有落泪,只是攥着玉佩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来,看向晚棠。那双眼睛里三日的空洞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深海看不见底的暗流。
"晚棠姑娘。"他的声音还哑着,却稳了许多,"你回去告诉公主——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了。她让我懂,我便懂。她让我安好,我便安好。她让我往后娶妻生子、白头偕老……我尽力便是。"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轻了:"可你告诉她,她负我一人的债,我永远不要她还。那是我心甘情愿的。她护了天下,便等于护了我。她眼里有苍生,那苍生里头也有我一份。我谢聿珩能被她放在心里装过这么多年,便足够了。"
晚棠已经泪流满面,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谢公子。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她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谢聿珩仍站在正厅中央,一身鸦青直裰,腰间系着鲜红的同心结,掌心攥着那枚白玉佩。他垂着眼,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晚棠心里忽然酸软得不行。
她不知道那笑里藏了多少苦。可她知道,公子听懂了。公主的心意,他全盘接住了。
夜深了。谢府正厅的灯火熄了,谢聿珩独自走回东院。他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仰头望着天上那弯瘦削的月亮。夜风很凉,吹动他衣袂翻飞,也吹动腰间同心结的穗子轻轻摇曳。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玉佩,翻到背面那行小字"岁岁长安,日日心宽",指尖轻轻抚过。
"湄湄。"他对着风轻声说,"你让我心宽。可你知不知道——"
"你不在的日子,我这颗心,怕是宽不了了。"
风穿过海棠枯枝,发出细碎声响,像谁的叹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这一次他没有关门落锁。院门敞着,月光洒进来铺了满地银白。
从明日起,他该上朝的上朝,该读书的读书。她希望他好好的,他便好好的。哪怕心里那盏灯再也不会亮了,他也会装作亮着,让所有人都放心。
因为他爱的姑娘,把整个天下背在了肩上。他不能让她在万里之外,还要为他操心。
那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