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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宫门大开,一念苍生弃荣华 闭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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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两日两夜。
晨昏交替了两回,风雨沉淀了两轮。疏湄殿外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宫灯点了又熄、熄了又点。皇后病了,被太医强行扶回凤仪宫休养,临走前死死抓着宫门不肯放手,哭得声嘶力竭。皇帝守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被内阁大臣强行请回御书房商议国事。谢聿珩在殿外站了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嘴唇干裂起皮,却始终不肯离开。
那扇朱红宫门一直没有开启。
第三日清晨,天光破晓。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先是浅浅的一线,而后越来越亮,将墨蓝色的天幕一点点染成瑰丽的橘红与金粉。朝阳从飞檐翘角间升起来,金色的光线洒遍皇城屋瓦,将那一夜的阴霾与死寂照得无所遁形。
沉寂了两日的疏湄殿朱红宫门,缓缓从内推开。
吱呀一声。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惊醒了所有守在殿外的宫人、侍卫、以及那个靠在廊柱上昏昏沉沉的少年。
谢聿珩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那扇门一寸寸打开,门后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沈疏湄缓步走了出来。
两日禁闭,她褪去了所有年少烂漫、所有娇憨明媚。
往日那双含笑的眼眸灵动如鹿,此刻沉静如水,澄澈通透,像是深山中一泓冰封的湖,再无波澜。她往日总是簪着珠花玉钗、穿着鹅黄浅粉的衫裙,此刻却是素衣素颜,青丝只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再无半点装饰。
可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像是御花园中经冬未凋的一株青松,无半分柔弱颓态。
谢聿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他踉跄着到了她面前,伸手想抓她的手腕,又怕冒犯她,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湄湄……你还好吗?你没事吧?你两日没吃东西了,我……我给你带了粥……"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昨日命人从宫外买的红枣粥,一直捂在胸口暖着,这会儿打开来还是温热的。
沈疏湄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粥,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极浅极浅的笑:"谢谢你,聿珩。"
她伸手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中。她抬眸看着他,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让谢聿珩心里发慌。
"你站了两天了?"她问。
"我……我不放心。"谢聿珩别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我……我怕你想不开。"
"傻不傻。"沈疏湄轻声道,"我不会想不开的。"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向前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一步接一步,平稳得像是在走一条早已规划好的路。
谢聿珩追上去:"湄湄,你去哪儿?"
"去见父皇。"
沈疏湄走了几步便看见帝后相携匆匆赶来。皇后病中听闻疏湄殿开门,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被宫人搀扶着踉跄而至。她看见女儿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衣裳整洁、面容平静,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半寸,又猛地揪紧——因为她从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她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那是笃定。那是决绝。那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之后才有的清澈见底。
"湄湄!"皇后扑上来,一把抱住女儿,"母后的湄儿……你吓死母后了……"
沈疏湄轻轻回抱住母后,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母后,女儿没事。让您担心了。"
皇后在她怀中哭得几乎站不住。沈疏湄便那样稳稳地扶着她,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她松开手,转向旁边的皇帝,屈膝跪下。
"父皇。"
皇帝喉头滚动,勉强稳住声线:"起来说话,地上凉。"
沈疏湄没有起来。
她跪在地上,脊背笔直,抬眸看着皇帝。清晨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
"父皇,儿臣思虑两日,思虑通透。"
"儿臣自愿远赴北凛,和亲结盟,恳请父皇应允。"
虽然所有人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在场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心碎般的震颤。皇后发出一声泣不成声的呜咽,几乎要瘫倒下去。皇帝身躯微颤,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湄湄,你可想好了?那是蛮荒苦寒之地,是终身别离故土。你这一去,此生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见不到祖母太后,见不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聿珩,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谢聿珩站在几步之外,浑身僵硬如石。他看着沈疏湄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阳光在她乌黑的发上跳跃,觉得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沈疏湄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晨雾中盛开的一朵白莲:
"儿臣想好了。"
她抬眸,目光越过皇帝、越过宫墙、越过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望向更远处的万里江山。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将这两日两夜想通的所有东西都倾注其中: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儿臣是大绥唯一嫡公主,是皇室颜面,是万民期许。"
"以儿臣一人别离,换山河无战、万民安宁、边城无血、盛世永续。这笔买卖,值得。"
"儿臣爱父皇、爱母后、爱祖母、爱亲友、爱聿珩。"她的目光飞快地掠了谢聿珩一眼,又收了回来,"可儿臣更爱大绥苍生。"
"儿臣不愿见狼烟四起、生灵涂炭,不愿见父皇半生基业毁于战火,不愿见无辜百姓家破人亡。边城那些百姓,他们有父母、有儿女、有这一生最简单的期盼。他们不该为皇室的体面去死。"
"舍我一人,护万家灯火。"
"儿臣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殿前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早已泣不成声,伏在皇帝肩头浑身颤抖。皇帝双目通红,拼命仰头看着天空,生怕一低头泪水便会落下来。满殿宫人跪了一地,低低的哭声此起彼伏。
谢聿珩就那样站着。他看着沈疏湄的背影,看着她素衣素颜的模样,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下巴、笔直的脊背、平静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护了十年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可她长大的方式,是将自己祭了出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湄湄。"
沈疏湄回过头来看他。
谢聿珩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是干的,声音是哑的,可他还是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你决定了?"
沈疏湄看着他,轻轻点头:"决定了。"
谢聿珩伸手,将她手中那包一直没吃的红枣粥拿过来,打开油纸,从里面舀了一勺已经半凉的粥,送到她嘴边:"那先把粥吃了。两天没吃东西了,你……你不能空着肚子去做那么重要的事。"
沈疏湄怔了怔,然后张开嘴,将那勺粥吃了下去。
很甜,带着红枣特有的香气,还有一点他体温捂出来的暖意。
她又笑了一下,眼底有一点点亮光闪烁,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谢谢你,聿珩。"
"不用谢。"谢聿珩将粥包好,放进她手中,"往后……往后你要好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退开了,退到一边,不再挡她的路。
皇帝看着这一幕,闭了闭眼,终于下了决心。他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女儿扶起来,声音嘶哑却郑重:
"朕……允了。"
三个字,重若千钧。
沈疏湄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的尘土,对着父皇弯了弯眉眼。那双眼睛里盛着温柔、盛着大义、盛着对这片山河最深的爱,却不再有自己的欢喜了。
大绥公主和亲之事,自此尘埃落定。
清晨的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碎发。她站在疏湄殿前的石阶上,看着旭日东升、万道金光洒遍宫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小小的她被父皇抱在怀中,指着远方说"湄湄你看,那就是大绥的江山"。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片江山很好看,金灿灿的,像是父皇龙袍上的刺绣。
如今她懂了。
那片江山是用千万人的性命、无数人的悲欢铺成的。而今日,她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块基石。
沈疏湄深吸一口气,转身向殿内走去。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要挑陪嫁的人选,要准备北凛的风俗礼节,要学北凛的语言,要写很多很多封信留给父皇母后祖母和所有她在意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要打起精神来。她是大绥的嫡公主,她要以最体面最从容的姿态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不能哭,不能回头,不能让任何人担心。
走进殿门之前,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谢聿珩还站在原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沈疏湄看清了口型。
他说的是:"保重。"
沈疏湄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殿门。
朱红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这一次没有落锁。
门内门外,已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