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湄远渡》谢轩庭

34、姐妹情深，舍身伴嫁赴蛮荒 疏湄殿

　　疏湄殿闭门第二日。

　　朝野上下哗然一片。百官们在垂拱殿上吵得更凶了，有人开始提议以庶出公主充作嫡女和亲，被礼部尚书当场呵斥——北凛国书白纸黑字写明了"正统嫡公主"，欺瞒蛮夷一旦败露，后果更甚于直接拒婚。有人提议从宗室旁支过继一位嫡女封为公主，可行性倒是有几分，可北凛使臣也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大绥临时抱佛脚？

　　吵来吵去，终究是死局。

　　就在满朝文武一筹莫展之际，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震动整座皇宫。

　　陈昭仪之女沈疏湘，跪在了福宁殿外。

　　沈疏湘今年十四岁，比沈疏湄小一岁。她是陈昭仪所出，虽也是皇帝血脉，却是庶出之身。可说来也奇，她自幼便与沈疏湄格外亲近。皇后见两个小姑娘投缘，便时常让沈疏湘来疏湄殿一同读书玩耍。沈疏湘三岁起便跟在沈疏湄身边长大，两人同吃同住、同嬉同乐，虽不同母，却比亲姐妹还亲。

　　皇后待她也极好。吃穿用度从不曾苛待，读书习字亲自教导，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从不短了她那一份。沈疏湘的母妃陈昭仪为此感激涕零，时常叮嘱女儿要知恩图报、要敬重皇后和长公主。

　　这一日清晨，天色还灰蒙蒙的，沈疏湘便一袭素衣出了宫门。她没带宫女，没乘步辇，孤身一人走到福宁殿外，双膝一屈便跪了下去。

　　守门内侍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四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沈疏湘摇头，脊背笔直地跪着："劳烦通传，女儿有要事求见父皇。"

　　内侍匆匆入殿禀报。皇帝正在殿中与几位重臣密议北凛之事，闻听沈疏湘跪在殿外求见，眉头微皱。他心力交瘁，本不欲再见任何人，可想到这丫头素日里乖巧懂事，从不无事生非，此时来求见必有缘故。

　　"传她进来。"

　　沈疏湘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入殿。她年纪虽小，此刻却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无半分犹豫。

　　殿中，皇帝疲惫地端坐在御案后，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未眠。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湘儿，你怎么来了？快起来说话。"

　　沈疏湘没有起身。

　　她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对着皇帝重重叩首。额头触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而后她抬起头，眼底无半分少女娇憨，只剩下了一片决绝坚定。

　　她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女儿恳请父皇恩准——女儿自愿请封陪嫁媵妾，随长公主一同远嫁北凛！"

　　一语惊雷。

　　殿内几位重臣尽数僵立，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住。内侍们更是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晌合不拢。皇帝猛地抬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女儿，嗓音都变了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疏湘跪得端端正正，抬眸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重复道："女儿愿随长公主陪嫁北凛，甘居媵妾之位。"

　　"胡闹！"皇帝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媵妾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陪嫁侧室，无名无分、低位卑微。你堂堂大绥公主，去给一个蛮族可汗做媵妾？！你这是自毁前程、自弃荣华、自断归途！"

　　沈疏湘没有被皇帝的暴怒吓退。她依旧跪得笔直，仰着头，那双与沈疏湄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父皇，女儿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这种话？！"皇帝绕出御案，几步走到她面前，弯腰盯着她的眼睛，"湘儿，你告诉父皇，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陈昭仪的意思？还是谁？"

　　"没有人逼女儿。"沈疏湘摇头，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是女儿自己的意思。女儿昨夜想了一整夜，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皇帝直起身，眉心紧蹙，厉声追问："你可想清楚了？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你可知你一旦踏出这一步，半生尽弃，从此便是蛮夷之地的妾室，永世难归京城？！你为何要如此？你图什么？！"

　　沈疏湘伏跪于地，脊背笔直。泪水终于从她眼底滚落，可她吸了吸鼻子，硬是将那股哭腔压了下去，字字坚定坦荡：

　　"父皇，女儿自三岁起便与姐姐一同长大。同吃同住、同嬉同乐，情同骨肉。虽然女儿不是皇后娘娘所出，是庶出，可姐姐和皇后娘娘待女儿如同嫡亲姐妹一般疼爱。她们从未因女儿是庶出便轻看了半分，吃的穿的用的，姐姐有的女儿也有。皇后的恩情、姐姐的恩情，女儿一辈子都还不起。"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清晰：

　　"女儿不愿也不想姐姐嫁去蛮夷之地孤苦无依。女儿更知道姐姐的脾气——她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可犟起来谁也劝不动。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为国和亲，那就谁也没法让她回头。"

　　"可父皇，您比女儿更清楚长公主的性子。她心怀苍生、大义凛然，甘愿牺牲一己终身以保天下百姓。可她再如何坚韧，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她此去北凛，千里绝域、黄沙漫天、举目无亲、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她孤身一人留在蛮夷之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不出数年，必被孤寂与苦寒磨碎心神，熬至疯魔！"

　　沈疏湘说到此处，声音终于有些哽咽。她用力咽下喉间的酸涩，继续道：

　　"女儿知晓长公主心性高洁，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替她和亲、替她赴死。女儿不敢、亦不能动摇公主的家国抉择。可既然留不住她、替不了她，女儿便赔上自己半生荣华、一世前程，陪她去！"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目光如炬：

　　"女儿身为皇帝之女，甘愿屈身媵妾，不求名分、不求荣华、不求归期。只求往后漫漫苦寒岁月，有人陪她、护她、伴她。有人知她冷暖、懂她隐忍、替她挡尽异乡风霜。"

　　"她守天下万民，女儿便守姐姐一人。"

　　一番话说出来，赤诚坦荡、肝胆照人。

　　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重臣中有人悄悄别过头去，悄悄拭了拭眼角。内侍们更是泪流满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皇帝站在沈疏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女儿，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沈疏湘还小，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沈疏湄后面叫"姐姐、姐姐"。沈疏湄回头牵住她的手，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里跌跌撞撞地跑，笑声洒了一路。那时候皇后站在廊下看着，笑着说"这两个丫头倒比亲姐妹还亲"。

　　一晃十年过去了。

　　那个跟姐姐身后的小丫头长大了，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皇帝长叹一声。这声叹息里包含着万千情绪——有动容，有心疼，有骄傲，也有无尽的悲凉。他缓缓蹲下身，与沈疏湘平视，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湘儿，你可知，你这一去，或许终生不得归乡。此生再见不到父母家人、故土河山。"

　　沈疏湘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不起：

　　"女儿知晓。此生或埋骨北庭，永世不归大绥。女儿不悔。"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且起来。朕……容朕想想。"

　　圣旨拟下之前，沈疏湘先去了陈昭仪的寝宫。

　　陈昭仪的抱月轩在御花园西侧，是一处幽静的小院落。陈昭仪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婉和顺，从不与人争宠斗艳，在这后宫之中安安静静地过了十几年。她膝下两女一子，长女沈疏泠已嫁为人妇，幼子今年才五岁，沈疏湘是她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女儿。

　　沈疏湘踏入抱月轩时，陈昭仪正在给幼子喂粥。她看见女儿进来，笑着招手："湘儿来了？快来，你弟弟今日可乖巧了，自己喝了一整碗——"

　　话没说完，陈昭仪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看见女儿发红的眼眶、素白的衣裳、还有那视死如归的神情。

　　陈昭仪手中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与米粥溅了一地。五岁的小皇子吓了一跳，哇地哭起来，被乳母连忙抱走。

　　"你……你要做什么？"陈昭仪颤声问道。

　　沈疏湘双膝跪地。

　　她对着生养自己的母妃，重重三叩首。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郑重得像是要将这辈子的孝道都磕尽在这一刻。

　　"母妃，女儿不孝。"

　　沈疏湘伏在地上，泪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此生未尽膝下孝，不能承欢左右、不能养老送终。从今往后，宫中一切，再无湘儿分毫。"

　　陈昭仪猛地扑过来，跪在地上抱住沈疏湘，泣不成声："不许！母妃不许！湘儿你不能去！母妃宁可弃了这昭仪之位，宁可被打入冷宫，也绝不让你自毁一生！你听到没有！"

　　沈疏湘被母妃紧紧抱着，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伏在陈昭仪怀中，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哭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母妃哭得红肿的眼睛，扯出一丝笑来。

　　"母妃，您别哭。女儿长大了，这是女儿自己选的路。"

　　她转向旁边的长姐沈疏泠和幼弟，眼底含泪，字字托付：

　　"长姐，母妃托付予你了。你虽已出嫁，可常回来看看母妃，替女儿多陪陪她。"

　　又转向幼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弟，往后母妃和长姐都托付予你。你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考功名做官，豁出性命保护姐姐和母妃。姐姐要去做一件意义非凡之事，姐姐护的不是名分荣华，是人间大义、是至亲知己。"

　　她最后转向陈昭仪，最后一次叩首：

　　"往后宫中安好，岁岁平安，不必念我，不必等我。"

　　言毕，她起身，再不回头。

　　一步踏出抱月轩的门槛，便是斩断半生故土、一世归途。

　　阳光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照在沈疏湘单薄的身影上。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曾回头。

　　自此，大绥嫡公主远嫁之路，不再孤身一人。

　　山河负她，苍生负她，唯姐妹不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