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湄远渡》谢轩庭

33、闭门锁殿，一世浮沉一念间 暮色降

　　暮色降临，宫灯次第亮起。

　　橘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夜色中点燃了一串温暖的火种。可这火种暖不了今夜的风。

　　整座皇城喧嚣尽敛，白日里车马往来的人声、宫女内侍穿行的脚步声、檐角风铃的叮当声，全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坤宁殿的皇后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皇帝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两人相对无言，那些劝慰的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道题只有两个答案，而无论选哪一个，剜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心。

　　疏湄殿内，沈疏湄屏退了所有宫人。

　　晚棠带着满殿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哭着求她不要一个人待着。可沈疏湄站在殿门内，隔着那道半开的朱红门扇，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晚棠，所有人退下，锁殿闭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晚棠急了，跪行上前几步，伸手抓住沈疏湄的裙摆："公主！您别这样！奴婢陪着您好不好？陛下和皇后娘娘马上就来了！他们一定不会让您去和亲的！您别一个人待着，奴婢害怕……"

　　"不必。"

　　沈疏湄轻轻摇头。她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目光从晚棠泪流满面的脸上扫过，从那些年轻宫女惶恐不安的眼睛上扫过，最终落回晚棠身上。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晚棠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让我一个人静静。"

　　晚棠哭得更凶了。她跟在沈疏湄身边八年，从六岁入宫起便伺候这位公主，从未见过沈疏湄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不是愤怒，不是崩溃，甚至不是悲伤。那是一种平静到了极点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的笃定。

　　那种平静，比哭闹更让人心慌。

　　晚棠死死抓着沈疏湄的裙摆不放，指节都攥白了。沈疏湄没有用力挣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半晌，晚棠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朱红殿门缓缓合拢。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铜锁扣合，将殿内殿外彻底隔绝。

　　自此，疏湄殿紧闭，与世隔绝。

　　沈疏湄独自一人站在殿中。

　　四面寂静，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慢慢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穹顶绘着的那幅仙鹤祥云图。那是她五岁时父皇命画师专为她画的，说她的疏湄殿要住最吉祥的仙鹤、最祥瑞的云彩，保她一世平安顺遂。

　　一世平安顺遂。

　　多奢侈的愿望。

　　她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微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来研墨。

　　墨汁缓缓化开，她悬腕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便搁了笔，将纸揭起来，对着窗外的暮色看了看。而后她将那张纸折好，压在了书案上一方青玉镇纸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在窗下那张她惯常坐的软榻上坐下来。窗外御花园的花影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深色，有晚归的鸟雀在枝头啁啾两声，又安静下来。

　　沈疏湄将脸转向窗外，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她的侧脸轮廓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单薄。

　　她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父皇，想一想母后，想一想太后祖母。想一想她这一走，他们会是什么心情。她要想一想大绥的江山社稷，想一想边城那数百万百姓，想一想那些和她一般年纪的姑娘，那些母亲、那些孩子。她还要想一想自己。

　　从没有哪一刻，她觉得"沈疏湄"这三个字如此沉重。

　　她是大绥的嫡公主，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身份，是她享受了十五年荣华富贵的代价。世间多少女子羡慕她的出身、她的尊荣、她父皇母后的宠爱。可她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一切的背面，写着怎样的价码。

　　帝后匆匆赶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皇后换了一身素衣，发髻松散，眼眶红肿，失了平日的端庄从容。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疏湄殿门前，伸手拍门，声音嘶哑："湄湄！湄湄你开门！母后在！母后在这里！你别怕，母后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皇帝跟在她身后，龙袍都被扯得有些凌乱。他站在殿门外，看着那道紧闭的朱门，看着门上新挂的铜锁，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湄湄，开门，朕的女儿。别吓父皇，有什么事我们一同商议。父皇在这里，没有人能强迫你。"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没有任何应答。

　　皇后拍门的力道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是在捶门："湄湄！湄湄你应母后一声！你开门啊！母后求你！"

　　宫人跪了一地，哭声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公主的性子——看似柔软温和，实则倔强坚韧。她若是铁了心要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有人都怕。

　　怕这位素来温柔明媚、心怀苍生的公主，熬不过这绝境，一夜想不开。怕那道紧闭的门后，会传出什么令人心碎的声音。

　　皇帝终于伸手，将皇后从门前拉开，抱在怀中。皇后伏在他胸口嚎啕大哭，泪水浸湿了他的龙袍。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双眼紧盯着那道门，眼底有泪光一闪，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湄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父皇在这里。父皇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

　　殿内依旧无声。

　　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谢聿珩正在书房温书。

　　他今年十七岁，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愈发像一竿修竹。他是谢家嫡长孙，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是吏部尚书，一门清贵，诗礼传家。他自幼便与沈疏湄一同长大，一个在宫外谢府，一个在宫内疏湄殿，虽隔着宫墙，却挡不住两小无猜的情谊。

　　他是最清楚沈疏湄脾性的人。那个姑娘看着娇娇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传话的小厮跑得满头大汗，一路冲进书房："公子！公子不好了！北凛使团逼宫，要娶嫡公主和亲！宫里传来消息，疏湄殿闭门了！公主把自己锁在里面不出来了！"

　　谢聿珩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桌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满桌，洇湿了他刚写好的文章。他看也不看，拔腿便往外冲。

　　"公子！公子您去哪儿——"小厮在后面追。

　　"备马！进宫！"

　　谢聿珩一路狂奔出府。他从未跑得这样快过，风在耳边呼啸，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做什么？她锁门做什么？她是不是想不开？

　　他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翻身上马便往宫门方向冲。谢家的牌子在宫门口管用，何况他是太傅之孙、是公主自幼的伴读，守门侍卫认得他，匆匆放行。

　　他一口气跑到疏湄殿外。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道紧闭的朱红宫门。门上铜锁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帝后还守在门外，皇后已经哭得站不住了，被两个嬷嬷搀扶着。满殿宫人跪了满地，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谢聿珩的脚步在殿外宫道上猛然顿住。

　　他浑身发冷，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他看着那道门，像是隔着一道天堑。门里面是他最明媚、最温柔、最心善的小姑娘，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心上人。此刻她被生生困在了命运的死局里，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步步走近，在帝后身后停下。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谢聿珩在殿门前站定。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凉的殿门，而后缓缓靠过去，额头抵在门板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也带着这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一种颤抖。

　　"湄湄。"

　　殿内没有回应。

　　"湄湄，是我，聿珩。我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

　　"你开门，好不好。我就在这里，你不开门，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你饿了我给你送吃的，你渴了我给你送水，你冷了我给你送衣裳。你不想见别人，便只见我一个人好不好？"

　　殿内依旧无声。

　　谢聿珩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殿门，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让声音发抖上。

　　"湄湄，你别一个人扛。你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从小到大，哪一次你闯了祸不是我帮你收拾的？你七岁那年掏鸟窝摔下来，是我背你去找的太医；你九岁那年跟三皇子打架，是我替你顶的罪被祖父罚抄了三百遍《论语》。这一次也一样。天大的事，我陪你一起扛。"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整整一日一夜，殿门紧闭。

　　没有人知道沈疏湄在殿内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她不吃不喝，没有任何动静，像是那道门后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人间风雨，尽数压在一个十五岁少女肩头。

　　而门外的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