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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举国两难,深宫骤寒 垂拱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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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的议事僵持了整整一日。
从清晨卯时一直到日暮酉时,文武百官轮番上殿,吵得不可开交。李将军领着十几位武官力主开战,说大绥兵强马壮,粮食充足,器械精良,何惧区区蛮夷?何况以堂堂上国之尊受制于蛮族要挟,若真的送公主和亲,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藩属笑掉大牙?
礼部、户部几位文官则苦口婆心,一条条陈说利弊。北凛铁骑来去如风,大绥北境防线绵延数千里,处处皆是薄弱之处。一旦开战,北凛不必攻破京城,只需在边境反复劫掠屠杀,边城数百万百姓便要遭殃。大绥纵然能胜,也是惨胜,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足以掏空国库、拖垮民生。
有老臣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陛下三思啊!边城百姓也是大绥子民,岂能为保全一位公主的终身,便置数百万生灵于不顾?"
李将军当场拍案:"放屁!今日割一城,明日送一公主,后日是不是要把半壁江山都拱手让人?!边城百姓是命,公主的命就不是命了?!"
"老夫并非此意!可国事艰难,当权其轻重……"
"轻重?!"李将军几乎要拔剑,"尚书大人的意思是公主的命轻,边城百姓的命重?!"
"你曲解老夫!"
"够了!"
皇帝第三回拍了御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扫视殿中诸臣,目光如刀:"朕叫你们来议事,不是叫你们来骂架的。吵了一整天,谁能给朕一个两全的法子?谁有?!"
满殿寂静。
无人应答。
主战者无必胜把握,主和者无两全之策。所有人都知道,北凛给的是一个死局,没有折中,没有替代,没有侥幸。
吵至日暮,依旧无半分结果。
无人敢担"开战祸国"之罪,亦无人敢提"送公主和亲"之言。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明日再议。"
百官躬身退去,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缓缓坐回龙椅,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良久,忽然一拳砸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可他连怒都不敢怒得太明显。
这封国书一入京城,便已传遍朝野。北凛使团三百铁骑就驻扎在使馆中,虎视眈眈。一旦大绥有任何异动,消息三日之内便能传回北庭,届时三十万铁骑南下,边城便是血海尸山。
他是一国之君,肩上担着千万条性命。
可他也是一位父亲。
消息无风快速传遍六宫。
最先得知的自然是皇后。她正坐在坤宁殿的暖阁里绣一幅牡丹屏风,那是打算在沈疏湄十六岁生辰时送她的。皇后绣工极好,一针一线皆是心血,那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已经绣了大半,只差最后几片叶子便能完工。
贴身李嬷嬷急匆匆地进来,附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皇后的手猛地一颤。
绣花针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洇在雪白的绸面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皇后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滴血,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到最后惨白如纸。
她这一生,不争宠、不夺权、不参与后宫倾轧。先帝在位时她是太子妃,皇帝登基后她是皇后,二十余年来无论后宫如何风云变幻,她始终稳稳坐在凤位之上,却从不恃宠而骄、从不结党营私。满宫嫔妃对她心服口服,连皇帝也敬她三分。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富贵。
她这一生所求,不过一个女儿。
当年生产时她血崩难产,太医说保不住大人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沈疏湄生了下来。后来她身子亏空得厉害,太医说她再难有孕,皇帝便封了沈疏湄为唯一的嫡公主,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金尊玉贵地养到十五岁。
她看着女儿从襁褓中的粉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教她读书习字、教她待人接物、教她心怀慈悲、教她明辨是非。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平安顺遂、一世无忧,将来嫁个知冷知热的驸马,生几个可爱的外孙,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如今,天降横祸,硬生生要拆她骨肉,送她女儿远赴苦寒蛮夷之地,嫁给一个茹毛饮血的蛮族可汗。
皇后跌坐在绣架前的椅子上,泪水无声滚落,一滴接一滴,落在绣了一半的牡丹上,将那朵雍容华贵的花打得斑斑点点、模糊不清。
一夜之间,风华尽褪。
太后居于宝慈宫,听闻此事,久久默然。
她今年六十有余,历经三朝风雨,见过先帝时的宫闱之变,见过当今皇帝登基时的朝堂动荡,也见过北凛与东胡轮番叩边的那些年。她最清楚邦交险恶、朝堂博弈,也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北凛此番求亲,是死局,无折中、无替代、无侥幸。
太后闭目良久,手中佛珠缓缓捻动,一粒一粒,像是要将这天大的劫难捻碎在指间。良久,她睁开眼,对身边的女官说:"传吾的话,后宫诸人不得妄议朝事,违者杖责三十。再去告诉皇帝,明日朝会,吾要上殿。"
女官一惊:"太后娘娘,您……"
"吾这把老骨头,还坐得动垂拱殿的偏席。"太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天际的暮色,"北凛要的是一位嫡公主,吾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当着吾的面,说要抢走吾的孙女。"
深宫连日祥和彻底破碎。往日花团锦簇、笑语喧阗的后宫,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嫔妃们各自关紧了宫门,连日常请安都免了,偶尔有宫女在廊下低语几句,也是立刻便散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疏湄殿内,沈疏湄得知消息时,正在窗边打理新抽的花枝。
那是一枝新剪回来的垂丝海棠,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娇嫩。她正用小银剪将多余的枝叶修剪掉,晚棠便从外头冲了进来。
晚棠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住。她扑通一声跪在沈疏湄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主……"
沈疏湄手上的剪子没停,轻轻剪掉一根横生的枝条:"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北凛使团……他们的国书……"晚棠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说、说要大绥送嫡公主和亲,不然就要发兵南下……公主,他们说的嫡公主,只有您……只有您啊……"
少女执花的指尖骤然一僵。
银剪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春日暖风穿窗而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吹动她鹅黄的衫子下摆,可那风无论如何也吹不散骤然冻结在她周身的寒意。
她静静立在原地,良久无言。
晚棠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您说句话啊!您别吓奴婢!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同意的,您别怕……"
沈疏湄没有哭。
她将银剪轻轻放在案上,又将那枝垂丝海棠扶正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然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双常年盛满温柔烟火、盛满苍生悲悯的眼眸,此刻一点点褪去所有明媚烂漫,沉下一片通透的冷静。
她懂了。
北凛要的从不是一场婚事。北凛要的是大绥的底气、大绥的妥协、大绥最珍贵的软肋。一个上国若是连自己唯一的嫡公主都保护不了,若是在蛮夷的胁迫面前低头屈膝,那这个上国的威严便荡然无存,从此藩属离心、外族轻视,大绥的百年基业将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可若是不给呢?北凛铁骑南下,战火燃遍北境三州十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那些边城百姓有什么错?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纳税当差,一生所求不过温饱平安。凭什么要为皇室的颜面去死?
而她,就是那根软肋。
最尊贵的嫡公主,是皇帝心头最软的一块肉。北凛要挟的,从来不是一桩婚事,是皇帝的决策、是朝堂的意志、是上国的脊梁。
沈疏湄缓缓闭目,指尖轻轻叩着椅子扶手,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父皇每次下朝后到疏湄殿来看她,总是先笑再说话,从不让朝堂上的烦心事沾染到她面前。她想起母后日日夜夜绣的那幅牡丹屏风,说等她十六岁生辰时便送给她做嫁妆。她想起太后祖母摸着她的发顶说"湄湄要嫁就嫁大绥最好最温柔的儿郎,祖母舍不得你远行"。
她想起谢聿珩。
那个少年郎君,一身清朗风骨,明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总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小时候她爬树摔了,是他背着她跑了大半个御花园找太医;她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是他隔着窗子给她念了一整夜的诗经;她说想去江南看烟花三月的杨柳,他便认认真真地说"等我高中了、做了官、有了俸禄,便带你去,买最漂亮的一艘画舫"。
她想起前几日,他还在御花园的桃树下给她递了一枝刚折的花,耳尖微红,却故作镇定地说:"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给你。"
那时候她笑得眉眼弯弯,接过来插在鬓边,问他好看不好看。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声音闷闷的:"好看。"
好看。
往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沈疏湄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春光里。御花园的花开得正盛,桃红柳绿,燕语莺啼,一切美好得像是与她隔了一层玻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晚棠,起来吧。别哭了。"
晚棠哽咽着抬头:"公主……"
"去给我倒杯茶来。"沈疏湄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我渴了。"
晚棠抹着眼泪爬起来去倒茶。沈疏湄看着她的背影,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是大绥唯一的嫡长公主。欲戴其冠,必承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