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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北凛使团,风起朝堂 大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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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绥三十七年,春和景明。
这年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刚过,护城河边的柳枝便抽出了嫩黄的新芽。京城十里长街繁花似锦,桃花、杏花、海棠次第开放,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粉白烟霞之中。朱雀大街两侧的酒肆茶楼照常热闹,说书人的醒木一拍,便是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南来北往的商队驼铃叮当,载着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西域的香料,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市井烟火终年不息,朝野清明,万民安乐。百姓们依旧在讨论今年的春闱谁能高中,哪家闺女要嫁哪家儿郎,城西新开的点心铺子枣泥糕做得格外香甜。所有人都以为,今年会是岁岁如常的太平盛世,往后的许多年,也该是这般岁月静好、山河无恙。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席卷宫阙、撼动山河、拆散青梅良缘的风雨,自北疆远道而来,骤然破局。
暮春之初,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
那日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像是要将整座皇城吞没。送信的斥候一路从北境官道疾驰入城,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宁静,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人瞧见那斥候背上插着三道赤羽红旗,脸色登时就变了——八百里加急,三道赤羽,那是边关最高等级的军报,非亡国灭种之祸不得动用。
斥候在宫门前滚鞍下马,满身尘土与血污交杂,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北凛超大使团叩关入京,携朝贡、携国书,求谒大绥天子!"
宫门层层洞开,军报一路递入紫宸殿,惊动了正在批阅奏章的大绥皇帝。皇帝搁下朱笔,眉头紧锁,命内侍即刻召内阁重臣入宫议事。
北凛居于极北蛮荒之地。
那地方朔风如刀,终年苦寒,大雪封山的日子能长达半年之久。北凛人性情剽悍,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三岁能开弓,五岁能骑射,成年男子个个都是浴血搏杀的好手。边境百姓提起北凛铁骑,无不色变。那些蛮兵来去如风,劫掠村镇如同割草,烧杀抢掠过后只留下一片焦土与哭嚎。
只是往年北凛只敢小规模试探。边境每年入冬前后,总会有几支游骑小队越境劫掠,抢了粮食牲畜便退,从未有过大举进攻的迹象。大绥北境守将也不是吃素的,屡次击退来犯之敌,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可今年不同。
北凛居然大张旗鼓地派遣了一支超大使团,举国遣使入朝,叩关而来。这在大绥立国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上,尚属首次。
朝堂瞬间绷紧了心弦。
内阁重臣连夜议事,中枢、枢密院、鸿胪寺、礼部,各部官员忙得脚不沾地。有人说是北凛内乱之后新可汗即位,想与大绥修好;有人说是北凛欲借朝贡之名刺探大绥虚实;更有老成持重之人忧心忡忡,说北凛狼子野心,此番来朝绝非善意,只怕另有所图。
然而不管如何揣测,使团已入关,按照邦交礼仪,大绥必须以礼相待。鸿胪寺紧急筹备使馆,礼部准备朝见仪程,禁军加派岗哨巡视京城,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推进。
三日之后,北凛使团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朱雀大街。
那场面,满城震动。
三百黑甲铁骑开道,骑手个个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阔,满面风霜之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们□□的战马也是北凛特有的矮脚烈马,鬃毛披散如野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铁骑之后是数十辆毡车,车辕上悬挂着狼头旗幡,在春风中猎猎翻卷。车帘半卷处,隐约可见北凛贵族妇人金饰满头,面纱掩唇,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沿街的大绥百姓。
这支使团带着塞外风沙的凛冽戾气,与大绥温润风雅的市井景象格格不入。满街百姓挤在道路两侧,有人惊叹于北凛人的高大剽悍,有人畏惧于那些铁骑散发出的杀伐之气,更有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捂住眼睛。
使团一路行至皇城正门,三百铁骑在宫门外下马列阵,为首的北凛正使一身玄色狼皮大氅,腰悬弯刀,大步迈入宫门。他身后跟着副使、参随、通译共计二十余人,个个腰板挺直,目光锐利,无一人东张西望露出怯色,倒像是来检阅大绥宫阙的。
消息早已传遍六宫。
疏湄殿内,沈疏湄正倚在窗边读一本游记。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今年不过十五岁,生得杏眼桃腮,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像是山涧里最清的泉水。此刻她正读到书中描写北地风光的段落,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唇角含着一丝浅笑。
晚棠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公主!北凛使团进城了!好大的阵仗,三百铁骑呢!奴婢方才偷偷爬上望月楼瞧了一眼,那些北凛人可高可壮了,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就吓人!"
沈疏湄抬眸看了她一眼,失笑:"看把你急的。他们来朝贡,便是客,父皇自然会处置妥当,你慌什么。"
"奴婢不是慌……"晚棠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奴婢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往年北凛从未遣使来过,这回忽然来这么大阵仗,总觉着没什么好事。"
沈疏湄将游记合上,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晚棠的额头:"你这小丫头,整日瞎操心。有父皇和满朝文武在呢,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她说完起身,走到案前,提起小银剪修理今日新剪回来的花枝。那是一枝白玉兰,花瓣厚实莹润,香气清冽。她修枝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晚棠看着自家公主恬淡安宁的侧影,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垂拱殿上,百官列班,庄严肃穆。
文武两班按品级站定,文臣青袍紫绶,武将银甲赤缨,乌压压站了满殿。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金砖地面光可鉴人,琉璃宫灯高悬,将整座大殿照得辉煌如昼。
北凛使团昂首入殿。
为首的正使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上横亘着一道从眉骨斜贯至颌角的旧疤,衬得那张脸愈发凶悍。他行至殿中,按北凛礼节行了半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并未如其他藩属国使臣那般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官眉头一皱正要呵斥,皇帝轻轻抬手制止了。
北凛正使直起身来,目光毫无避讳地扫过大绥满朝文武。那目光带着一种猎物审视般的锐利,从文官清瘦的面容上掠过,从武将挺直的脊背上掠过,最终落于龙椅之上的大绥皇帝身上。
皇帝年过不惑,正值盛年,龙袍加身,冕旒垂珠,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威仪天成。他面上不动声色,亦在打量这位北凛正使。
"北凛奉吾主之命,朝贡大绥,呈上国书。"正使开口,嗓音沙哑低沉,通译在一旁逐句转译成官话。
内侍上前接过国书,那国书用整张羊皮制成,卷轴两端镶着银狼头,触手冰凉。内侍躬身将其呈上御案,皇帝展开羊皮国书,目光徐徐扫过。
国书前半篇皆是客套交好之语,用词谦卑,礼数周全。北凛可汗以大绥皇帝为兄,自居弟位,称愿年年朝贡、岁岁来朝,使两国永结邦邻、互通有无。字里行间一派俯首称臣的姿态,甚至主动提出开放边市、互派质子等示好之策。
满殿文武听着通译逐句宣读,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若北凛真心归顺,倒也是好事一桩。边境安宁,百姓免于战火,朝廷也能省下每年数百万两的军费开支。
内侍的诵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可读到国书最后一段时,内侍的声音忽然一顿。
那短短的几十个字,像是从北凛可汗心底最深处剜出来的利刃,字字淬毒,句句见血。内侍额上渗出汗珠,声音微微发颤,却不得不一字一句地念完。
满堂死寂。
国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北凛可汗阿史那隼,仰慕大绥天颜风仪,恳请迎娶大绥当朝唯一嫡长公主沈疏湄为北凛王后,以缔结两国永世盟约。若所得非正统嫡公主,便是大绥欺瞒北凛,盟约作废,铁骑即刻南下,血染边城。
"若所得非正统嫡公主,盟约作废,铁骑即刻南下,血染边城。"
最后一句话像是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方才还暗暗松气的官员们面色惨白,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发青,有人冷汗浸透了内衫,有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野皆知,皇帝登基二十余年,后宫嫔妃数十人,可皇后一生只得一女,便是沈疏湄。她是大绥正统唯一嫡公主,凤子龙孙,金枝玉叶,无可替代。其余几位公主皆是嫔妃所出,虽也尊贵,却算不得"嫡"。
北凛这封国书,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他们知道大绥只有一个嫡公主,知道皇帝对这位公主爱若掌珠,知道皇后为保女儿平安连皇位之争都不参与。所以他们偏偏点名要嫡公主,半分余地不留。
若大绥不肯,那便是"欺瞒北凛",北凛便有堂而皇之的借口举兵南下。若大绥肯了,那便是亲手将自己最尊贵、最受宠爱、最干净赤诚的金枝玉叶送入虎狼之穴。
这根本不是联姻交好,是逼宫。
以千万边城百姓性命为筹码,逼大绥交出最珍贵的公主。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死死攥紧龙椅扶手,骨节咯咯作响。冕旒之下,那张向来沉着威严的面孔此刻铁青一片,眼底盛着滔天怒火,几乎要焚尽面前这张羊皮国书。
他是大绥帝王,承天命御宇内,坐拥万里河山、百万雄师。可这一刻,竟被蛮夷逼至进退维谷的绝境。
拒亲——北凛铁骑即刻南下,战火燎原,边城千万军民惨死,大绥百年盛世顷刻崩塌。
和亲——亲手送走自己捧在手心养了十五年的唯一爱女,送她去苦寒蛮荒之地,嫁给一个素未谋面、满手血腥的蛮族可汗。
两难绝境,无可折中,无可转圜。
殿外春风和煦,穿廊过殿,吹动宫灯穗子轻轻摇曳。殿内寒意彻骨,如坠冰窖。
一位武将按捺不住,出班奏道:"陛下!北凛狼子野心,以和亲为名行要挟之实!臣愿领兵十万北上,定叫那蛮族小儿知道大绥天威不可犯!"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便急急出列:"不可!李将军此言差矣!北凛铁骑号称三十万,若贸然开战,边城首当其冲。那几州百姓数百万众,一旦战火燃起,便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那依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要送公主去和亲了?!"李将军怒目而视。
"老夫何曾说过此话!"礼部尚书额上青筋暴起,"可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为君者岂能以一己之气置万民于水火?"
"你——"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如寒铁。
满殿立时肃静。
皇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那卷羊皮国书上。他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退朝。"
百官躬身退去,却无一人敢率先踏出殿门。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沉重,仿佛肩上压着千斤巨石。
北凛使团被鸿胪寺官员引去使馆安置,一路上那正使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一头狼已经嗅到了猎物的血味。
一场无人能逃的浩劫,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