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湄远渡》谢轩庭

30、静待佳期不负卿 大绥三

　　大绥三十五年腊月三十，岁末大寒。

　　旧岁将尽，新岁将至。皇城中早早挂起了红绸灯笼，宫人们脚步匆匆地贴窗花、摆供果，处处都是辞旧迎新的热闹气息。

　　沈疏湄这一日哪儿都没去。她安安静静待在疏湄殿里，亲手剪了几张窗花，又调了一炉新香，殿中暖意融融，满室清甜。晚棠替她换上今日新裁的大红织金袄裙，又在她发间簪了一对赤金红宝的如意簪，镜中少女明艳如三月桃花。

　　日头西沉时，宫人来报：谢公子入宫陪公主守岁，已在殿外候着了。

　　沈疏湄提了裙摆便往外跑，跑到殿门口猛地刹住步子，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发衣襟，才装作从容地迈出门去。

　　谢聿珩站在阶下，身披一身石青色的鹤氅，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见她出来，他便笑了，眼底那点温柔从笑容深处透出来，比满宫的红灯笼还要暖。

　　"疏湄，除夕安好。"

　　"聿珩哥哥除夕安好。"沈疏湄弯着眼回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地探了探脑袋，"你拿了什么来？"

　　"母亲包的角子，说你爱吃羊肉馅的。"谢聿珩提了提食盒，"还有两壶温好的屠苏酒，一碟你上回说好吃的桂花糕。"

　　沈疏湄心里又暖又酸，伸手接过食盒，转身带他进了疏湄殿。

　　两人在露台上摆了一张小案，案上食盒摊开，热腾腾的角子、温润的屠苏酒、香软的桂花糕排了满满一案。远处整座京城被除夕的灯火点亮，千家万户门前燃着红灯笼，爆竹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硝烟的味道被夜风送来，混着案上酒食的热气，莫名让人鼻酸。

　　沈疏湄夹了一只角子咬了一口，羊肉馅的，羊肉鲜嫩、韭菜清香，是谢府伯母一贯的手艺。她嚼着嚼着忽然眼眶就热了。

　　"疏湄？"谢聿珩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倾身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就是……觉得今天特别特别好。角子好吃，酒好喝，灯好看，你也在。"

　　她转头看他，星光与烟火一同落在她眼底，亮得惊人："聿珩哥哥，无论何时，你都一直在我身边。"

　　谢聿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也转头望去，从这宫阙高台之上远眺，京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绵延至天际尽头，与头顶墨蓝苍穹上的星河几乎连成一片。

　　一年将尽，岁岁平安。

　　他转回头，望着身边这个眉眼明媚的少女，十一年的光阴从眼前流淌而过。从她还不及他腰高、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时候，到今夜她红衣似火端坐他身侧，眼底盛着整座人间烟火。

　　"疏湄。"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沈疏湄抬眸望他。

　　谢聿珩一字一字，目光深而坚定，"待圣旨赐婚——余生岁岁，不负疏湄，不负佳期。"

　　爆竹声恰在此刻轰然炸响，漫天烟火在头顶盛开，赤金、绛紫、翠蓝、银白，将整片夜空照得煌煌如昼。沈疏湄的眼底倒映着那些璀璨的光，更璀璨的却是她唇边绽开的笑意。

　　她伸出手，小指竖起来，在漫天烟火中朝他晃了晃。

　　"拉钩。"

　　谢聿珩笑了，伸出手去，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两个人的影子被烟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处，融进疏湄殿露台的汉白玉地砖上，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此时——

　　盛世安稳，山河无恙。亲人皆在，良人常伴。婚约默许，佳期可期。少女明媚，少年情深。万民安乐，人间温柔。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彼时他们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会是这般光景。

　　烟火流光，星河长明。

　　大绥三十五年岁末，至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