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细察民苦,暗施银钱解困境 踏青一 ...

  •   踏青一路喜乐安宁,长街繁华,百姓安乐,盛世盛景处处可见。可沈疏湄走在其中,看得比旁人更深、更细、更用心。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那些繁华之下被忽略的角落,那些盛世阴影里不为人知的细碎疾苦。

      转过街角,东市边上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口,一个老妪佝偻着身形蹲在墙根下,面前铺了一块粗布,布上摆着十几双粗麻线纳的鞋底和几卷廉价的彩色丝线。老妪的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显然是长年做针线活儿落下的病根。她守着那点儿东西,从清晨坐到午后,日头晒得她额角冒汗,却一个主顾也没有。沈疏湄停下脚步,装作蹲下来擦拭鞋子,余光瞥见老妪干裂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手指。她看起来有七十岁了,这样大的年纪,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还要蹲在风口里摆摊谋生。

      往前再走几步,街边石阶上坐着一个幼童,约莫五六岁,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号的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起毛,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幼童没穿鞋,两只小脚丫冻得通红,上面的冻疮结了黑痂,看得人心头发紧。他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对面铺子里摆出来的糖人,眼巴巴的,馋得口水都咽了好几回。旁边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娘出来泼水,瞥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声"作孽啊",便转身回去了。

      再往前,沈疏湄看见几个苦力汉子正从码头往货栈扛粮袋,每袋少说百来斤,压得他们的脊背弯成了弓。汗水顺着黝黑的脖颈流下来,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们扛一袋只挣几个铜板,来回几十趟才勉强够一家老小一天的口粮。有人扛到一半实在撑不住了,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缓过来之后又咬着牙弯下腰去,把粮袋重新甩上肩头。

      盛世有繁华,亦有微末艰难。

      沈疏湄看在眼里,心底柔软发酸。她想起自己昨日在御膳房尝的那碟子水晶糕,拇指大小的一块便要三个银匠做一整日的工钱;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穿了一次便再没碰过的衣裳,随便一件便够眼前这个扛粮的汉子一家吃上大半年。她从前也知道宫里用度奢靡,可只有亲眼看见这些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艰难,那种"知道"才从纸面上砸进骨子里,变成真真切切的疼。

      谢聿珩跟在她半步之后,察觉她忽然沉默下来,目光追随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老妪、幼童、苦力,一一入目。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等着她。

      沈疏湄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低声对晚棠说:"取我随身带来的私银,分作几份。"

      她从出宫时便备好了一小袋银钱,虽不多,但足够救几个人的急。她压低声音嘱咐:"方才那位卖针线的老婆婆,给三份;石阶上那个赤脚的孩子,给两份,若有大人寻他便一并给,若没有大人,就多给些,再叮嘱附近的铺子帮忙照看;码头扛粮的几位辛苦人,每人给一份。悄悄赠予,不可让人知晓来源。就说……说是过路的路人看不过去,随手帮衬的。"

      晚棠应声照做。她跟着公主多年,这样的事做起来驾轻就熟。她先走到老妪面前蹲下,将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放进老人手里,低声说:"婆婆,有位过路的善人见您辛苦,托我给您带些银钱,您拿去买些热饭热菜补补身子,天还冷着呢。"老妪愣了半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浑浊的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下来。晚棠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起身便走,没有多留。

      接着是那个赤脚的孩子。晚棠走过去时孩子正拿手指头在石阶缝里抠泥巴玩,忽然看见面前多了一个小小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孩子吓得往后缩了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晚棠。晚棠蹲下来柔声说:"给你买鞋穿的,再买几个糖人,别饿着了。"孩子怔怔地接过钱袋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谢姐姐。"晚棠摸了摸他的头,转身没入人流之中。

      码头那边就更隐蔽了。晚棠找了一个杂货铺的伙计替她跑腿,借口说是东家赏给码头搬运工的节礼,每人一份,挨个发到那些汗流浃背的苦力手里。汉子们接过银钱时都是一脸懵,随即有人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嘴里不住地说着"多谢东家多谢东家"。他们不知道东家是谁,也没人追问,只当是哪个好心的富户发了善心。

      全程,沈疏湄立于远处一处茶摊的棚子下面,安静看着这一切。她不靠前、不扬名、不图感恩,只隔着人流远远地望一望那些收到了银钱的人脸上的表情——老妪落泪时她眼眶也跟着一酸,孩子茫然地攥着钱袋子时她心里揪了一下,苦力汉子们憨厚的笑让她觉得胸口那股闷堵散开了一些。

      谢聿珩静静陪在她身侧,将她所有温柔善意尽收眼底。日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抿着唇,目光追随着晚棠的一举一动,眼底有柔光在闪烁,像是把这整条长街的人间疾苦都默默担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世人皆知公主尊贵明媚,唯有他深知,这位金枝玉叶,最是悲悯温柔。她从不用身份高人一等,只用心低处待人。

      "公主,"谢聿珩轻声开口,"你做得对。"

      沈疏湄偏头看他,眼睛还有些泛红,嘴角却翘了一下:"你不拦着我?万一把私房钱花光了,回去可要喝西北风了。"

      谢聿珩被她逗得低声笑起来,从袖中取出自己那个钱袋递过去:"花光了也不怕,我的俸银都给公主留着。"

      沈疏湄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来,伸手把他的钱袋推回去:"去去去,谁要你的。"可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方才那些心酸和沉重仿佛被这一句玩笑话轻轻托了一下,又轻了几分。

      晚棠办完事回来复命,三人继续沿街往前走。谢聿珩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低声吩咐跟在后面的心腹:"方才公主施银的那几处,都记下了。回头派人暗中照看几日,若有后续难处再悄悄帮一把。别让她知道。"

      心腹护卫点头记下。

      而沈疏湄走在前头,正弯腰在一个卖花苗的摊子前挑挑拣拣,全然不知身后那个少年又在替她默默补着那些她看不到的缺漏。她挑了两株小花苗,转头朝他笑:"聿珩哥哥你看,这个拿回去种在疏湄殿窗前,夏天开了花一定很香。"春日的阳光洒在她笑盈盈的脸上,风把她衣襟上那枝杏花的花瓣吹落了两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她掌心的花苗嫩叶上。

      谢聿珩看着她,郑重地应了一句:"会香的。"他说的是花,又好像不只是花。

      回宫的路上,沈疏湄靠在马车窗边,怀里抱着那两株花苗,手指轻轻拨弄着嫩绿的叶片,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路。谢聿珩也不打扰她,由着她自己想。他知道她脑子里装的什么——她在想那些老妪、那个孩子、那些苦力,在想这些人明天、后天、这个春天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在想,她能做什么,她该做什么。

      这份思虑,这份悲悯,是她的本心,也是她的负担。他拦不住,也舍不得拦。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守着她、替她兜着底,让她想做的事能做成,让她想帮的人能帮到。

      马车驶过朱雀门时,暮色已然四合。皇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来,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浮在半空中的金玉之城。沈疏湄从窗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聿珩,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聿珩哥哥,谢谢你。"

      谢聿珩微微挑眉:"谢什么?"

      沈疏湄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谢的东西太多了——谢他今日寸步不离地护着她,谢他替她挡开人群和车马,谢他安静地陪着她看那些疾苦而不说教,谢他递过来的那个钱袋和那句玩笑话。可这些她统统没说出口,只把怀里的茉莉花苗举了举:"回去分你一株,种在你书房窗前。"

      谢聿珩笑着点头:"好。"

      车窗外,皇城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而那两个少年人之间的默契与温柔,就像她怀里的茉莉花苗一样,尚在嫩芽阶段却已经暗暗扎根,只等着岁月灌溉,来日开出一室的芬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