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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日踏青,市井初观人间色 冬尽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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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尽春来,和风暖阳,冰河解冻,万物复苏。
腊月的严寒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春风揉碎了,护城河的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细纹,继而蜿蜒扩散,哗啦一声碎成无数浮冰顺着水流漂远。柳枝上冒出了茸茸的鹅黄嫩芽,御花园里的迎春花憋了一整个冬天,噼里啪啦地开了一片金黄。宫人们换下了厚重的冬装,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新年过后,朝野无事,天下太平。边疆无战事,粮仓充盈,市井安宁,盛世的气象随着春风一起吹遍了大绥的每一寸土地。
帝后见沈疏湄常年居于深宫,心怀苍生却少见市井真貌,又念着女儿渐渐大了,也该让她多看看这人间百态。于是趁着春光明媚,特许她出宫踏青、游历市井,体察民情。更特意令谢聿珩全程伴驾护行,一来有少年人在身边稳妥放心,二来——帝后二人心里自有默契,两个孩子如今名分虽未正式昭告天下,但彼此心意已是笃定,多些相处的机会也是好的。
这是沈疏湄年少以来,为数不多自由走出皇城、踏入人间烟火的日子。
出宫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碧蓝如洗,春日暖阳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连风里都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沈疏湄换了一身寻常富户人家小姐的装束,浅碧色的春衫,白绫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头上只簪了一对素银簪花,看着清清爽爽,与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并无二致。晚棠跟在身后,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些银钱和日常用物。
谢聿珩等在宫门外的角门处。他今日也换了常服,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青玉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整个人清俊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牵着一匹温驯的枣红马,马背上搭着软垫,是特意给沈疏湄备的。
沈疏湄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明明两个人日日都见,可今日隔了一整个冬天似的,他站在春光里的样子让她心里又生出那种暖暖的、痒痒的感觉。她压了压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走过去道:"聿珩哥哥等久了吧?"
谢聿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弯:"不久。今日公主这身打扮,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踏青游春的世家小姐。"
"那是像还是不像?"沈疏湄歪头看他。
"像。"他伸手替她扶了扶鬓角被风吹歪的簪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走吧,车马在那边候着。"
车马缓缓驶出朱雀大门,高耸宫墙在身后一步一步退后、缩小、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道灰青色的轮廓。沈疏湄掀开车帘往外看,望着那堵她住了十五年的宫墙渐渐远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她像是一只被关久了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连呼吸都深了三分。
入目是热闹长街。
早春的京城已经全然苏醒,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茶楼酒肆的门前人来人往。车马声、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曲。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沿街叫卖,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日头下闪着光;有卖脂粉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引得一群年轻姑娘围上去挑挑拣拣;有包子铺的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大团白茫茫的热气,香气飘出去半条街;有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若洪钟地讲着前朝的英雄故事,楼下围了一圈听得入迷的听众。
烟火蒸腾,生机勃勃。
沈疏湄掀着车帘,睁着澄澈眼眸,静静看着眼前的人间百态。她生来富贵,见惯琉璃金玉、琼楼玉宇,可眼前这热腾腾、乱哄哄、鲜活泼辣的市井长街,才是她心里真正的人间。有商贩辛勤摆摊谋生,额头上冒着汗珠,却笑着招呼每一位客人;有百姓结伴赶集采买,挎着竹篮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有老者坐街边石阶上晒太阳闲谈,皱纹里嵌着笑意;有稚童追着一只彩色的风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像银铃一样脆生生地洒了一路。
一派盛世安稳,人间烟火温柔绵长。
沈疏湄看着看着,眼眶竟微微泛了酸。她想起自己坐在疏湄殿里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用的每一件物,哪一样不是从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里来的?那些她素未谋面的农人、匠人、织工、贩夫,用他们的血汗供养着皇城里那些不知寒暑的贵人。而她身为公主,享尽天下尊荣,却只在今日才最真切地看见——父皇守护的盛世,是这般鲜活、温柔、值得守护的。
马车行至市井深处停下,谢聿珩跳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沈疏湄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他的手干燥温暖,拢着她的手指时微微收紧了片刻才松开。二人身着常服,不带张扬仪仗,缓步漫步街头,晚棠和谢家两个心腹护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既不打扰二人,又能随时照应。
谢聿珩始终半步随在她身侧,走得极稳。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前面横冲直撞地过来,他侧身一挡,用自己的肩头隔开那擦着她胳膊过去的扁担;有拉货的板车从身后辘辘驶来,他自然而然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有人在人群中挤挤挨挨地擦身而过,他便微微侧身,把她圈在自己与街边的墙垛之间,不让人碰着她分毫。细心稳妥,寸步不离。
沈疏湄忙着看街景,只顾着新奇,也没注意他这些小动作。可跟在后面的晚棠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心道谢家公子待公主这般用心,难怪帝后放心让二人单独出宫。
"原来寻常百姓的日子,是这般模样。"沈疏湄轻声感慨,目光追着一个蹲在路边卖虎头鞋的老婆婆看了很久。那老婆婆佝偻着背,面前摆着十来双亲手做的虎头鞋,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憨态可掬,可迟迟无人问津。老婆婆也不着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看来往的行人,神色平和。
热闹、平凡、辛苦,却又温热鲜活。这就是人间。
谢聿珩垂眸看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底有光,那光是看见这人间百态之后被触动、被温暖、被深深打动之后生出的光。他轻声说:"正因人间万般寻常烟火,才值得我们岁岁守护。"
沈疏湄猛地转头看他。他说"我们"。他说"值得"。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点了点头,用力地、郑重地,像是对他承诺,也像是对自己承诺:"嗯。"
少女点头,眼底眸光愈发坚定。她要护这万家灯火,护这市井安宁,护大绥岁岁太平。这不只是身为公主的责任,更是她心底最深处、最真实的愿望。
春风温柔地拂过两人之间,拂起她鬓角的碎发,也拂起他月白衣袍的下摆。街边有卖花的小姑娘举着一把刚折的杏花枝跑过来,仰着脸脆生生地问:"公子给姐姐买枝花吧!春日戴花,福气满堂!"
谢聿珩低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小姑娘约莫七八岁,衣衫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净,一双眼珠子黑溜溜的,满是期待。他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进小姑娘手心:"这些花我都要了。"
小姑娘瞪大了眼,随即欢喜地跳了起来,把一整捧杏花枝塞进谢聿珩怀里,连声道谢,一溜烟跑了。谢聿珩捧着那满怀粉白的杏花,转过身来,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枝,递到沈疏湄面前。
"公主戴花。"
沈疏湄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接过花枝。杏花花瓣薄如蝉翼,粉白娇嫩,凑近了闻有淡淡的清甜香气。她将花枝别在衣襟上,抬眸看他:"好看吗?"
春光在她身后铺开,长街熙攘,人声鼎沸,她站在闹市之中,衣襟上别着一枝杏花,眉眼弯弯地问他好不好看。谢聿珩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看。"
声音有点哑。
身后的晚棠默默转开了脸,心道谢公子这眼神也太直白了些,公主怕是又要脸红半天了。果然,沈疏湄被他看得耳根又烫了起来,别开眼假装去看路边卖糖人的摊子,脚步加快了几步。谢聿珩便捧着剩下的杏花枝跟上去,春风吹得花枝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两三片,飘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像是一不小心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这一日的踏青走了大半个京城。他们去了城东的集市,去了城南的寺庙,去了城西的河边看放风筝的孩子,去了城北的老街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沈疏湄第一次吃街边的馄饨,被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放下勺子,一边吃一边夸:"比御膳房做的鲜多了!"谢聿珩坐在对面看着她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日头渐渐偏西,长街的人流渐渐稀了,暮色从东边缓缓漫上来,给整座京城罩上一层温柔的橘金色。回程的路上,沈疏湄坐在马车里,靠在窗边望着渐次退后的市井长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严严实实。这一日她看见了很多——盛世繁华,民生安乐,夫妻携手,老幼和睦。她也看见了底层的辛苦与挣扎,看见了那些被繁华掩盖的细碎艰难。可她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因为她知道,那些艰难是可以被改变的,只要有人愿意去看见、去听见、去行动。
谢聿珩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了她一路。
春日的黄昏温柔绵长,像他们往后的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