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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冬日暖,私库拨衣济寒民 隆冬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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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深寒,北风卷地,连日霜雪不休。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雪片接连不断地从铅灰色的天穹坠落,将整座皇城笼罩在冰冷的肃杀之中。屋檐下的冰凌垂挂数尺,在昏沉的天光下折射出寡淡的寒光。御花园里的梅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偶尔有一两声积雪坠落的闷响,惊起几只缩在檐角避寒的雀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飞雪,又匆匆隐入更深的殿宇之间。
皇城之内殿宇温暖,地龙彻夜不息,炉火烧得通红,金丝炭在铜炉中噼啪轻响,暖意融融地弥漫在每一处宫殿的角落。锦绣铺床,暖裘加身,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换着暖手炉里的炭火,热茶与点心随时备着,贵人们岁岁不知寒。可沈疏湄站在疏湄殿廊下,望着漫天飘雪,眼底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她拢了拢身上的雪狐披风,那披风是去年父皇赏的,整张雪狐皮通体无瑕,毛色如月华泻地,触手生温,价值连城。穿在她身上,确实暖和。可她想到的是,此刻宫墙之外,那些茅屋破旧的贫民百姓,可也有这样一件御寒的衣物?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越过被风雪模糊了轮廓的宫墙,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自小聪慧通透,生于皇权之巅,长于锦绣丛中,锦衣玉食享用不尽,可她却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深宫一寸暖,宫外一尺寒。这座巍峨的皇城像是一个巨大的暖炉,把所有的温暖都拢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而城外那些升斗小民,只能靠着单薄的衣衫和破旧的茅屋,在凛冽的北风中苦苦支撑。
"公主,"晚棠立在身侧,轻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昨日奴婢出宫采买,经过城郊时亲眼所见,贫民聚集的几处村落,茅屋被积雪压塌了不少,风雪灌进屋中,家中老小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奴婢问了几户人家,都说家中无厚衣、无暖被,连御寒的棉絮都买不起,日日冻得瑟瑟发抖。有些老人家熬不住寒,已经病倒了。"
晚棠是沈疏湄的贴身侍女,自小便跟着她,主仆情分深厚。她知公主的脾性,知道公主听了这些事必定心里不好受,可她更知道公主想知道真相,所以从不隐瞒。
沈疏湄眸色微沉,纤长的手指扣紧了廊柱的朱红漆面,指节微微泛白。这一年冬日来得骤烈,刚入腊月便连降暴雪,降温迅猛,往年朝廷的冬赈章程至少要等到腊月中旬才启动,可眼下的天气,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贫民百姓最是难熬,那些住在城郊、城外村落里的百姓,平日里便靠打短工、种薄田勉强度日,遇上这样的大雪年景,别说买炭取暖,连一日两餐的饱饭都吃不上。
"晚棠,你随我来。"沈疏湄转身走入内殿,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疏湄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的热气从脚下升起,与外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她径直走到内殿东侧,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上悬着一把精巧的铜锁,钥匙只有她自己和晚棠各有一把。
木门推开,满室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这是沈疏湄的专属私库,是皇帝和皇后特许为她辟出的,专门存放历年所得的赏赐和宫中例份。入目是层层叠叠的紫檀木架,架上绫罗绸缎堆积如山,有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蜀锦,一寸千金,纹样繁复华丽,或织金鸾凤,或绣百蝶穿花;有塞外进贡的狐绒暖裘,毛色油亮,手感柔滑如丝,一件便值寻常百姓三年口粮;有尚宫局精制的锦布棉料,织工细密,里衬用的是上等的蚕丝棉,轻软保暖。另有各式金银首饰、珠玉钗环、玉器摆件,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润莹亮的光泽。满满库房,皆是帝后、太后常年赏赐所得。
沈疏湄素来节俭,平日里穿戴从不铺张,一件衣裳常常换着搭配,反复穿戴,从不厌旧。库中这些珍宝物资便大半都静静存放于此,日积月累,竟积累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她立在库房正中,目光从那些华美的织物上缓缓掠过,沉默了片刻。
"清点所有厚实棉布、成衣、棉絮,全数打包。"沈疏湄开口,声音温柔却笃定,不带半分犹疑,"再取出库房一半银钱,晚棠你亲自去办,换成被褥、炭火、粗粮,越多越好。动作要快,今日之内必须备齐。"
晚棠猛地抬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公主!这般大批量送出,您私库会空大半!这些可都是圣上和娘娘多年赏赐的珍品,若是传出去,只怕……"
"空了便空了。"沈疏湄轻轻摇头,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眼底澄澈温柔,像一泓春日初融的碧水,干净得不沾半分杂质,"我身居宫阙,锦衣玉食,每日所享所用,哪一样不是天下百姓的血汗供养?我占尽天下荣华,如今百姓受寒受苦,若我视而不见,安坐暖阁之中独享安乐,那这公主之位、这万民供养,我受之有愧。这些闲置之物堆在库中生尘,若能换得无数人一冬安稳、一家团圆,便是它们最值的用处。"
晚棠鼻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她跟着公主这些年,太清楚公主的脾性了。别人眼中的稀世珍宝,在公主眼里不过是身外之物;别人追逐的荣华富贵,公主从不放在心上。她心里装着的,永远是那些素未谋面的百姓,是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升斗小民。
"可公主……"晚棠还想再劝,却被沈疏湄抬手止住。
"不必再劝了,快去办吧。"沈疏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室珠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润,像冬日暖阳穿透云层洒在人身上,"记住,此事不可声张。我不想让人知道是疏湄殿出的物资,更不想让父皇母后担忧。你寻宫外可靠的人手,分批运送,不要引人注目。"
沈疏湄素来行善隐姓埋名,从不张扬,不图朝野夸赞,不图民间盛名,只求心安,只求苍生少苦。她深知宫规森严,宫中妃嫔公主私运物资出宫,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少不得要惹出许多是非。她自己不怕担责,却不愿给父皇母后添麻烦。
晚棠深深看了公主一眼,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召集疏湄殿的心腹宫人,开始清点库房物资。几个宫人手脚麻利地将架上锦缎、棉料、成衣一一取下,按照厚薄分类叠放整齐,再用粗布包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出半分宫中织物的痕迹。银钱也取了出来,一锭锭雪白的银元宝、一串串铜钱,装进了几只不起眼的木箱之中。
沈疏湄亲自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偶尔走过去亲手叠一件棉衣,抚平上面的褶皱,像是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也一并叠进衣物里送给那些受苦的百姓。她蹲下身,将一件厚厚的狐绒暖裘仔细折叠,那件裘衣是去年太后赏的,毛色火红,通体无杂,她只穿过一次。指尖触着柔软的绒面,她想的是,这件裘衣裹在一个冻得发抖的老妪身上,该有多暖和。
整整忙碌了大半日,物资清点完毕,装了满满七八辆不起眼的板车。晚棠亲自押着车队,从皇城侧门悄无声息地出去,汇合早已安排好的宫外可靠人手,借着宫中外采之便,分批悄无声息地将大批棉衣、棉被、炭火、粮食送入京城外各个贫民村落。
风雪漫天,天地混沌一片。当一辆辆板车碾着厚厚的积雪驶入贫民村落的土路上时,躲在破屋中瑟缩的百姓们起初只是隔着门缝张望,不知来者何人。直到车队停下,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跳下车,将一捆捆棉被、一袋袋粮食、一筐筐木炭搬进各家各户,有识字的年轻人读着随物资附上的短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天寒地冻,望君保重。善心人敬赠。"
贫苦百姓收到物资之时,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抚着送到手边的厚棉被,声音哽咽:"这是哪位善人,这般大恩大德,叫我们如何报答!"有年幼的孩子裹上崭新的棉衣,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暖洋洋的笑容。有妇人抱着沉甸甸的粮袋,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只道天降善人,护佑寒冬安生。
整个下午,晚棠带着人手走遍了城郊大小七八个贫民聚集的村落,送出的物资足够上千户人家度过这个最冷的腊月。她按照公主的吩咐,每到一处便留下同样的话:善意无需记名,只愿人人安稳过冬。
此事无人查到宫中,无人知晓是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倾囊相助。京中官府的冬赈尚未启动,贫民村落里却忽然多了一批来路不明的救济物资,有人私下议论,说是城外某位富户看不过去施的善行,也有人说是哪家寺庙的僧人化缘所得。没人想到高高的宫墙之内,那个被天下人捧在手心的长公主,正站在疏湄殿的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待着晚棠平安归来的消息。
唯有一人,心知肚明。
谢聿珩坐在谢府书房之中,窗外雪落无声,桌案上摊着几份京中政务文书。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目光沉沉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他听闻了宫外寒冬民苦的消息,又察觉公主近日频频清点库房、遣人出宫,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意。
他太了解她了。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聿珩哥哥"的小姑娘,心肠比任何人都软,比她身上那件雪狐披风还要软。她见不得别人受苦,也从不吝惜将自己的所有分享给更需要的人。她悄悄施恩不图回报的性子,这么多年从来都没变过。
入夜,谢府书房,少年静坐灯下,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温润中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他提笔写了一封短笺,递给侍立在侧的心腹护卫。
"再追加一批木炭、厚棉、过冬干粮,分散送往城郊各处贫民聚集地。"他将短笺折好,递过去时又补了一句,"不要与公主的人手碰面,送物资的时间错开,路线避开。无声兜底,勿让她知晓。"
他不愿折了她独自行善的心意,她知道她做这些事时心底是欢喜的、踏实的,是那种"我能为这人间做一点事"的满足感。他若大张旗鼓地去帮她、去替她扬名,反倒失了她的本心。他宁愿默默守在暗处,替她补全所有缺憾——她若疏漏了哪一处村落,他便命人送去那一处;她若棉被备得不够,他便让人悄悄再添一批;她若银钱花得拮据,他便用自己的俸银和谢府的家资顶上。
他要护她赤诚善意,不被寒苦辜负。
谢府护卫领命而去,连夜安排人手物资。雪夜里,又一支车队悄悄驶出谢府侧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第二日雪停天晴。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透出第一缕金红色,将一夜积雪染成温柔的暖色。北风也歇了,空气里泛着雪后初晴特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宫人们早早起来扫雪,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几声早起的鸟鸣,显得格外宁静。
沈疏湄晨起推开雕花木窗,冬日难得的晴光哗地涌了进来,洒了满室暖亮。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庭院里覆了厚厚一层白雪的梅枝,看着日光从琉璃瓦上反射出粼粼的金芒,心底稍稍安稳下来。
晚棠昨夜回宫时满身风尘,靴子湿透了,裙摆结了冰碴子,却一脸欢喜地向她禀报:"公主放心,各村落都送到了,百姓们感激涕零,都夸是老天爷派了善人下凡呢。"沈疏湄听了,只是笑了笑,亲自给晚棠倒了一杯热茶暖手。
至少这个冬天,很多人不必再冻饿交加。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风,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温暖而踏实。她想起前几日读过的书里有一句话:"位尊而不矜,富厚而不奢,惠泽及于民,乃为贵。"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贵",她只知道,她愿意尽自己所能,让这座皇城之外的人间,多一点温暖,少一点饥寒。
深宫暖阳正好,少女心怀温柔,眼底盛着人间烟火,岁岁向善,默默温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昨夜又有一批物资被悄悄送进了那些村落。好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晨起推门时,发现门口又多了一筐炭、一袋粮,比昨日的量还要充足。老人们面面相觑,继而老泪纵横,拄着拐杖朝着皇城的方向颤颤跪下,口中喃喃念着菩萨保佑。
一个住在城郊破庙里的乞丐,夜里冻得几乎要熬不过去了,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一件厚袄兜头盖了下来,还有半壶热水和两个热乎乎的馒头。他睁开浑浊的眼,只看见一个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夜的拐角,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这些事,沈疏湄一概不知。
可有一人知道。谢聿珩坐在谢府庭院里的石凳上,看着被日光晒得微微反光的积雪,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茶是沈疏湄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说是御茶房新制的桂花乌龙,她知道他爱喝茶,便特意留了一罐子让晚棠悄悄送出去。茶水入口,桂花的甜香混着乌龙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落入腹中。
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她做她的善事,他做她的后盾。这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