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小庄》皮卡秋崽

10、刻意的偏袒 第

　　第十章刻意的偏袒

　　周一早上收作业的时候出了事。

　　七班的规矩是小组长收齐了交给课代表，课代表清点完送到办公室。数学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姓周，做事一板一眼的，从不让人催。周一第一节课前她把各组的作业本摞好，数了一遍，抬头问了一句：

　　"第五组，少一个人。"

　　第五组的小组长叫刘阳，是个瘦高个儿，平时话不多。他低头翻了翻自己桌面上那摞本子，数了数，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犹豫了一下。

　　"徐小庄没交。"他说。

　　徐小庄正在低头翻课本，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他昨晚明明写了作业，早上来的时候也放在了桌子右上角——他习惯把作业放那儿，这样小组长经过的时候顺手就能拿走。但他现在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是空的。他又翻了翻桌肚和书包夹层，没有。

　　"我写了，"他说，"可能……夹在哪本书里了。"

　　他开始翻。数学课本翻了一遍，没有。英语书翻了一遍，没有。物理练习册、语文作业本、草稿纸堆，一样一样地翻过去，越翻越急，动作也越来越大。他旁边的同学被他翻书的动静吸引，偏过头来看他。

　　"没找到。"小组长刘阳说了一句，不是针对谁，就是陈述。但这句话落在课代表耳朵里就变成了结论。

　　周课代表推了推眼镜："没交就是没交，我报给老师了。"

　　徐小庄还在翻。他的手指在课本之间飞快地捻过，一页一页，一本一本。他能确定自己昨晚写了，他记得最后一道题是求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他把答案写在了本子右下角，还用红笔圈了一下。但他的本子不见了，不翼而飞。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我真的写了，可能是谁拿错了"——但话还没出口，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是不是故意不交啊？"

　　这句话不大，但教室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紧接着陈硕的声音从斜后方响起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语调："估计是没写吧。上周那个抛物线他上课都没听懂，怎么做作业。"

　　徐小庄的手停在了物理课本的封面上。他的指尖按着书皮，力气大到指节发白。

　　"我写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在全班的注视下，那点声音像被抽走了力气，听着还是虚的。

　　周课代表已经把作业本摞好抱起来了。她看了一眼徐小庄，表情公事公办："反正没交就是缺交，扣平时分。你等下自己跟老师解释。"

　　她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拦在她面前。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腕骨突出，横在课代表跟前挡住了去路。

　　周课代表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到它的主人。林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伸着挡路，另一只手从自己桌面上拿起一本练习册，翻了翻，然后重重地拍在了课代表怀里那摞作业本的最上面。

　　"他的作业，在我这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林尧。

　　林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靠在椅背上，腿伸到过道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他放错桌了，夹我桌肚里了。我替他交了。"

　　周课代表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练习册——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工整的"徐小庄"，字迹一笔一划的，跟林尧桌上那些潦草的涂鸦完全不像。她又抬头看了看林尧，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帮他交？"，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行吧。"她把那本练习册收进怀里，抱着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恢复了嗡嗡的说话声，但节奏变了。有人在偷偷交换眼神，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徐小庄还坐在座位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发麻。

　　他看见林尧那本英语练习册还摊在桌面上，翻在第23页，选项还是错的那几个。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夹上卡着一张小纸条——那是徐小庄早上塞进去的，写着一个问号，意思是你昨晚错了两道题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林尧看见了那张纸条。他把它拿起来，揉了揉，又展开，铺平，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徐小庄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就像在说"搞定了"。

　　徐小庄回了他一个很小的点头。

　　第二节课下课的课间，徐小庄从厕所回来，在走廊上迎面撞上林尧。走廊人多，挤挤挨挨的，两人被推着走了个对脸。擦肩的时候林尧偏了偏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周围的人都听不见：

　　"你的作业本是我拿的。"

　　徐小庄脚步一顿。他转头看林尧，林尧已经往前走了，步子没慢，没回头，混进了人流里。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徐小庄的胸口，咚的一声，弹了几下才落定。

　　他走回座位坐下。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句"我拿的"。为什么拿？什么时候拿的？早上他来的时候作业本还在桌上，林尧比他来得晚……那就是林尧来了之后趁他没注意，把本子抽走了？

　　他想了一会儿。越想，心跳越快。

　　余磊从前面转过来，竖着耳朵压低声音："你的作业本真是他拿的？"

　　徐小庄没回答。但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他故意的吧？"余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变成了一种见了世面的震惊，"他为了帮你交作业，先把你的本子拿走——我操，这人什么脑回路。"

　　徐小庄把脸埋进课本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隔着一层书页还能传出来。他想笑，又想咬一下嘴唇忍住那个笑。他忍住了，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一点点。

　　"你笑什么？"余磊问。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徐小庄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书页后面，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完整的弧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尧照常坐在他对面。徐小庄低头扒了两口饭，终于没忍住抬起头。

　　"你早上故意的？"

　　林尧嚼着一口排骨，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看他："什么故意的。"

　　"把作业本拿走。"

　　林尧看了他两秒。筷子尖在盘子里戳了戳，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才说："那个小组长收作业的时候明显不想收你的。每次都最后才看你一眼，等半天才伸手。"

　　徐小庄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我要是不把你的本子拿走，"林尧说，"你交上去他也能给你弄丢了。"

　　徐小庄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酸意眨回去了。

　　"你不用——"他开口。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徐小庄说。他的声音有点涩，被米饭噎了一下似的，"我自己……可以应付。"

　　林尧没接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徐小庄的盘子里，动作和以前一样自然。

　　"你应付个屁。"他说。

　　徐小庄盯着那块排骨。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酱油味咸香，肉炖得烂烂的。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不是骨头，是另一个东西，一个圆鼓鼓的、软乎乎的东西。

　　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和排骨一起咽下去了。

　　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老师讲鸦片战争的时候，徐小庄第一次主动回答了问题。他举手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一拍，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站起来，把课本上那段话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不流畅，中间还卡了一秒，但他把答案说完了。

　　历史老师点了点头："不错。坐下吧。"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第三排的林尧偏着头，下巴搁在掌心里，正在看他。

　　目光撞上的时候林尧没躲。他把下巴从掌心拿开，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

　　"不错。"他说。

　　徐小庄低下头。课本上的字突然变得有点花，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清楚多了。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他展开，是林尧的笔迹——潦草，大剌剌的，跟他本人一样。

　　"明天早上别把作业本放桌角。放桌肚。不然还拿。"

　　徐小庄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笔袋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唰"。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夕阳斜斜地铺了一地，他踩着那片金色走过去，感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都快碰到走廊尽头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七班的门还开着，里面已经没人了。他看见第三排的桌面上，那本翻开的英语练习册被合上了，作业本压在上面，整整齐齐的。

　　他转身下了楼。

　　公交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个小口，往里看了一眼。笔袋鼓鼓的，里面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他把拉链重新拉好，抬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云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像谁拿刷子在天上抹了几道。

　　他想起林尧说"你应付个屁"的时候，那三个字被他说得又轻又重。轻是因为他声音不大，重是因为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徐小庄听懂了。

　　那底下压着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那句话大概是——"你不用应付。我来应付。"

　　徐小庄靠在座椅上。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脑袋轻轻磕在窗玻璃上，凉凉的，不疼。

　　他闭上眼，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白白的，在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他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又画了一条线把三角形框住。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图案在玻璃上慢慢消失，变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

　　车到站了。

　　他站起来，背着书包下了车。

　　晚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最后的味道。

　　他的步子比昨天又稳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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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