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小庄》皮卡秋崽

11、不敢接触的善意 第

　　第十一章不敢接的善意

　　周二晚上，徐小庄的数学练习册上有一道大题空着。

　　他对着那道二次函数综合题看了二十分钟，草稿纸翻了半本，辅助线画了四条，但没有一条是对的。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他把纸撕了重来，新的一张画了五分钟又停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想找个人问问。余磊数学也不好，前桌的女生他不熟，老师已经下班了。他翻了翻通讯录，手指悬在"林尧"的名字上面——他们上周加了微信，林尧的头像是一只黑白简笔画的老虎，跟练习册上那张贴纸一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然后按灭了。

　　"他还要训练。"他想，"别打扰他。"

　　他把手机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对着那道题又看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空着，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天早上，林尧来找他。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林尧从第三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放在徐小庄桌上。

　　"你昨晚的作业，"林尧指了指其中一道题，"空了。"

　　徐小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他昨晚空着的那道题。林尧的练习册翻在同样的页码，那道题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三行解题过程，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字迹跟林尧平时潦草的画风不一样——这是认真写的。

　　"你……你怎么知道？"徐小庄问。

　　"昨晚看你微信状态改了。"林尧说，"写不出题就别写了。"

　　徐小庄愣了一下。他确实改了一个状态——"数学卡住了"，但只挂了五分钟就删了。林尧看见了。

　　"我做出来了，你参考一下。"林尧把练习册推了推，"不懂的地方中午问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像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徐小庄低头看着那三行解题过程，每一步都标了注释，用箭头指着关键步骤，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是他画三角形时的那种圈法。

　　他看了两遍，看懂了。思路其实不难，只是他昨天晚上绕错了方向。他把林尧的解题过程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但他抄完之后，把练习册合上，准备还给林尧的时候，手又停住了。

　　"中午问他。"

　　他想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要坐在林尧对面，拿着练习册问"这一步为什么这么变号"。林尧会放下筷子给他讲，也许会拿过他的笔在纸上划拉两下。旁边的桌子会有人看着他们。

　　不是怕被人看。是怕——他也不知道怕什么。怕自己问的问题太蠢，怕浪费林尧的时间，怕"林尧对他好"这件事被所有人看到，然后有人再说"林尧只是可怜他"。他怕那些话再被林尧听见，林尧再为他站出来，一遍一遍地。

　　他不想成为需要林尧"一次次站出来"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带练习册。他坐在林尧对面，低头扒饭，一句话没说。林尧看了他两次，大概在想他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题看懂了吗？"林尧问。

　　"看懂了。"徐小庄说，"谢谢。"

　　"有不懂的可以问。"

　　"嗯。"

　　但他没问。整个午饭期间他一直在说"嗯"和"好"，然后低头吃饭。林尧后来也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盘子收走的时候，徐小庄觉得自己像在逃跑。

　　那之后连续三天，徐小庄都在躲。

　　也不是明显的躲——他还坐在那张桌子对面，还跟林尧一起吃饭，还在走廊上碰见的时候点头。但他不再主动了。林尧往他盘子里夹菜他还是吃，但他不再把自己的米饭拨过去。林尧给他带水他还是接，但他喝完就放在桌角，不会再带到教室去。

　　他像一只把爪子缩回去的猫，小心翼翼的，连落地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周四下午体育课，林尧在篮球场打球。徐小庄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去双杠区坐着，而是绕到了操场另一边的单杠架底下，靠着柱子翻单词书。

　　他翻了十分钟，一个单词都没背进去。阳光照在书页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

　　"啪。"

　　一颗篮球滚到他脚边，弹了一下，停住了。

　　他抬头。林尧站在操场中间，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看着他。阳光太亮，徐小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站在那里，没动，像是在等他把球扔回来。

　　徐小庄弯腰捡起球。他抱着球走了几步，走到篮球场边线上，把球递给了离得最近的一个队友。那个队友接过去拍了拍，然后喊了一声"林尧，接了！"把球扔了回去。

　　林尧接住球，看了一眼徐小庄。徐小庄已经退回到单杠架那边了，重新低下头翻那本根本没翻页的单词书。

　　那天放学的时候，徐小庄收拾书包特别慢。他刻意等着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拉上拉链要走的时候，后门被人推开了。

　　林尧堵在门口。

　　他背着书包，外套拉链拉到顶，脸被衣领挡住了一半，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看着徐小庄。

　　徐小庄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勒着肩膀。

　　林尧没说话。他用下巴往走廊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他出来。

　　徐小庄走过去了。他走到门口，林尧侧身给他让路，然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廊上人已经很少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林尧快走两步，停在了徐小庄前面。

　　"你躲什么。"他问。没有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生气，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徐小庄被他堵在楼梯拐角，后背抵着墙。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晃了一下。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头那抹黄怎么刷都刷不掉。

　　"没躲。"

　　"你三天没跟我说话了。"林尧说，"吃饭的时候一个字不吭。"

　　"我说话了的。"

　　"六个字。一天六个字。"林尧顿了一下，"你以前一天能说六十个。"

　　徐小庄没话说了。他盯着鞋尖上那抹黄，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从洞里拎出来的兔子，耳朵垂着，没办法再缩回去了。

　　林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在楼梯拐角的水磨石地面上，蹲下来，和徐小庄平视。

　　"徐小庄，"他说，"你看着我。"

　　徐小庄抬起眼。

　　林尧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左眼下面的那颗小痣。林尧的表情不是他惯常的那种淡，而是另一种东西——徐小庄说不清楚，有点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被手掌焐了一下，边缘开始化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林尧问。

　　徐小庄没回答。但他沉默的那几秒就是答案。

　　"你觉得我对你好，你拿不出东西还，所以你往后退。"

　　徐小庄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还是没说话，但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眨了两次，第三次眨的时候没眨住，那点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了。

　　林尧看见了。他伸手，用拇指把徐小庄眼角那滴泪抹掉了。指腹粗粝，带着一点篮球场上磨出来的茧，蹭在眼角的皮肤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

　　"你不用还，"林尧说，"你什么也不用给我。我给你的你就接着。接不住也没关系，掉了我再捡起来放你手里。"

　　徐小庄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拿袖子去擦，袖子被泪浸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难看——鼻子红，眼睛肿，整张脸皱巴巴的。

　　但林尧蹲在他面前，没起来。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还停在徐小庄脸颊旁边，拇指上的茧蹭着他的颧骨。

　　"听到了吗？"林尧问。

　　徐小庄点头。点了两下。

　　林尧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比徐小庄高大半个头，影子从头顶罩下来，把徐小庄整个人笼在暗处。但他伸手把徐小庄的衣领整了整——刚才被眼泪蹭歪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送你到公交站。"

　　徐小庄跟着他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几盏，把跑道照出一段一段的亮区。两个人并排走，徐小庄的步子还是小，但这次林尧的步子也小。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徐小庄开口了。他声音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道题……你中午讲的，我没听懂最后一步。"

　　林尧偏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中午讲。"他说。

　　徐小庄点了点头。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站定，林尧站在旁边没走，一直等到公交车来了。

　　徐小庄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尧站在路灯底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他抬了一下，像赶蚊子一样挥了挥。

　　徐小庄上了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往外看。路灯底下那个影子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然后拐进了校门里。

　　车开动了。徐小庄靠在座椅上，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块被林尧拇指蹭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他把手放下来，呼出一口气。

　　车窗玻璃上又蒙了一层薄雾。他这次没画三角形。

　　他写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在雾气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变模糊，变成水珠，滑下去了。

　　但徐小庄知道他刚才写的那个"好"，已经落在什么地方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他听着引擎的嗡嗡声，闭上眼睛。胸口那块压了好多天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松得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掉了。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那个弧度不大，但这次他没有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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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