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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所有人都在说他软弱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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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所有人都在说他软弱
体育课的排球事件之后,七班多了一个新词条。
"徐小庄,太软了。"
最开始是球场上那个喊了脏话的男生说的。他姓陈,单名一个硕,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嗓门大、脾气直,说话不怎么过脑子。那天打完球他坐在树荫底下喝水,跟旁边的人聊起来:"新来的那个是真的不行,球都不敢接,躲得跟兔子似的。"
旁边有人笑:"兔子比他胆大吧。"
陈硕也跟着笑:"也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这话传开了。一天之内,"太软了"成了七班内部描述徐小庄的快捷方式。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有人背着他议论,有人不说但眼神里写着。余磊替他反驳过两次,但陈硕一梗脖子:"我说错了吗?他那天是不是缩着不敢接球?"
余磊哑了。他不能撒谎,徐小庄那天确实没接住几个球。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徐小庄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听见半掩的门里传出几个男生的声音。他本来没在意,但"徐小庄"三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脚自己停了下来。
"……也不是欺负他,就是觉得他跟林尧站一块儿太违和了。"是陈硕的声音。
"林尧什么人啊,体育队主力,全校都认识他。徐小庄呢?跟他走一块儿能干嘛?给他递水递毛巾?"
"那不就是个小跟班么。"
"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接话,听不太出来是谁,"我觉得林尧就是看他可怜。你是不知道,上次食堂林尧说'他是我朋友'的时候,表情可勉强了。估计就是不想让徐小庄太难看。"
"啊?你确定?"
"我坐他们隔壁桌我还能听错?林尧说那句话的时候筷子都没放,头也没抬,就是随口应了一句。"
"那徐小庄不得当真了啊。他那种人,别人对他好一点点他就黏上去了。"
"那也不能怪他吧,毕竟没人对他好过。"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那点同情比嘲笑更刺人。徐小庄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作业本,指尖把纸页捏出一个褶子。
他等了几秒,等里面的人换了话题,才推门进去。进去的时候没人看他,陈硕趴在桌上睡觉,旁边几个人在聊天。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面,但那涟漪只泛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第三排——林尧不在,他去训练了。空座位上那杯枸杞水还冒着热气。
余磊从前排转过头来想说什么,徐小庄冲他摇了摇头。
余磊的嘴闭上了。但他的眼神没收回去,一直落在徐小庄脸上,像在找什么。
徐小庄把脸埋进了课本里。英语书的封面上印着单词,一个个规规矩矩地排列着,像是世界还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些字母,眼睛有点酸,鼻子也有点酸,但他仰了一下头,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了。
他深呼吸了一次。
"小跟班"。
"看他可怜"。
"随口应了一句"。
他告诉自己那些话不一定是真的——门缝里漏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也许他们误解了林尧的语气。但他没法骗自己说"不在意"。
他确实在意。太在意了。那些人说他"太软了",说的不光是不敢接球。说的是他整个人——缩着的肩膀、躲闪的目光、结巴的自我介绍。他说一个字别人就能看见他的全部,他没有地方藏。
中午他没去食堂。
余磊叫他,他摇头说"不饿"。余磊看了他一会儿,说"那我帮你带饭回来",徐小庄想说不用,余磊已经跑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桌椅上,把空气里的粉笔灰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离他很远。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第三排。
林尧的桌面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第23页,阅读理解那篇后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选项。徐小庄看着那些选项——A、C、D、B,错了两道。他认得那篇阅读,老师上周讲过,讲的时候林尧在打瞌睡。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装着那袋红枣,还没拆封。他把它拿出来放在了林尧的桌面上,压在练习册的右上角,想了想,又拿起来拆开了,从里面捏了两颗出来放在他课桌中间那个凹槽里。
然后把剩下的放回自己口袋。
他刚转身要走,余光里窗户外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他转头。
林尧站在窗外。教室在一楼,窗户外面就是走廊和草坪。林尧应该是训练提前结束了,正从操场那边绕过来,手里还转着一根跳绳。他隔着窗玻璃看见了徐小庄——看见他站在自己桌边,手刚从桌面上缩回去。
徐小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解释——"我来放红枣"、"我什么都没动"、"我不是——"
但林尧什么都没问。他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抬了抬手,示意他开窗。
徐小庄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翻。
林尧趴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他额头上还有汗,被风一吹,几缕头发黏在皮肤上。
"没去吃饭?"林尧问。
"……不饿。"
"放红枣干嘛?"
徐小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你上次给了枸杞,红枣是回礼",但那样听起来太刻意了。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给你的。"
林尧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颗红枣,又抬头看徐小庄。他的目光从徐小庄脸上滑到肩膀上、手臂上,像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缺一块。
"你听见什么了?"林尧问。
徐小庄没回答。但他眼睛里的东西出卖了他。
林尧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跳绳从窗户里扔进了教室,自己撑着窗台翻了过来——动作利落,像翻一堵矮墙。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站在徐小庄面前,伸手把那两颗红枣捡了起来,丢了一颗进嘴里。
"甜的。"他嚼着说。枣核从嘴里吐出来,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
徐小庄看着他。
"你听见什么了。"林尧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了,是陈述句。他已经确定了。
"……没什么。"
"徐小庄。"林尧叫了他的全名。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个音都稳。他看着徐小庄,目光直接得让徐小庄想躲开。
徐小庄没躲。他看着林尧眼睛下面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左眼正下方,平时被睫毛挡着,离这么近才看得清。
"有人说你。"林尧替他说了。
徐小庄点了下头。
"说你什么?"
徐小庄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是因为可怜我才会跟我吃饭。"
林尧听完,表情没变。但他把嘴里那颗枣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陈硕说的?"
徐小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林尧已经知道了。他拿起桌面上的英语练习册翻了翻,又放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徐小庄。
"陈硕那个脑子,"林尧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评价一道菜好不好吃,"他连自己作业都抄不明白,你还信他分析人?"
徐小庄愣了一下。
"他的话你当风刮过去就完了。"林尧把跳绳从地上捡起来,绕成圈挂在自己手腕上,"不是可怜你。"
最后四个字他放轻了。轻得像羽毛落下来,但在安静的空教室里,被阳光一照,清清楚楚的。
"那是为什么?"徐小庄问。
林尧看了他一眼,偏了偏头。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想跟你吃饭,不行?"
徐小庄的喉咙动了动。他感觉自己被这道分界线切成了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里。他分不清哪一半更烫。
林尧没等他回答。他把跳绳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自己桌面上,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谁在你面前说这种话——你让他来跟我说。"
门被带上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走远了。
徐小庄站在原地。窗户还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纸页继续哗啦响。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关上之前往外看了一眼——林尧的背影已经拐过走廊转角,看不见了。
他回到座位上。余磊正好回来了,提着两份盒饭,一份放在他桌上。
"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青椒肉丝,"余磊说,"别跟我说不饿,我买都买了。"
徐小庄打开盒饭。青椒肉丝还冒着热气,青椒切得细,肉丝裹着酱色,油汪汪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谢了。"他说。
余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多问。
徐小庄吃着饭,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想起林尧那句话——"我想跟你吃饭,不行?"——听上去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仿佛那是全世界最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把盒子收好。
然后他低头翻开英语书,背了三个单词。背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下:
"我想跟你吃饭,不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划掉了。
但他没有擦干净。笔划底下,那行字还隐隐透出来,像一个被藏起来的小秘密。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背单词。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没再趴桌子。他坐直了听讲,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没举手,但他抬了头。黑板上的板书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睛里,一道题也没落。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特意晚走了几步。等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他走到第三排,把那颗还留在桌面上没被收走的红枣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和枸杞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贴在一起,隔着布料,仿佛在互相打招呼。
他拉上书包拉链走了。走廊外面夕阳正好,把整条长廊染成暖金色。他走过去的时候影子长长地落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有人还在训练,跑动的身影在夕阳底下晃来晃去。他看不清哪个是林尧,但他猜其中一个应该是的。
那个人大概正在跑圈,或者在做拉伸。那个人大概不知道,此时此刻,校门口有个人正站在夕阳里,远远地看着操场的方向。
那个人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推着他后背,不轻不重。他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点。
口袋里两颗红枣轻轻碰在一起,沙沙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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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