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店》番茄炒蛋多糖

24、遗忘（4） 廖长清已经

　　廖长清已经退休，但还保持着上班的作息，在凌晨五点半准时醒来。每天六点钟出门；六点半到达学校；在饭堂里花个十分钟吃早饭，然后回到办公室，为当天的工作做最后准备。这样规律的生活足足持续了三十多年。在101次睡懒觉失败后，廖长清彻底放弃改变，决定起床。他刻意放慢洗漱速度，勉强磨蹭到六点十分。廖长清把一本旧杂志夹在腋下，抓起钥匙，跟电视机上方的黑白照片打招呼：“我出去了。”

　　小镇的早晨空气清新，处处鸟语花香。街道两旁的商铺都还没开门，各路小贩在门前摆起临时摊位。瓜果蔬菜、鸡鸭鱼猪一应俱全。廖长清走走停停，悠闲地穿过长街，在转角处的早餐店停住脚步。

　　“廖老师，早啊。”老板小陈热情地招呼道：“照旧吗？”

　　“对，照旧。”廖长清笑着回答。自从几年前老伴去世，廖长清每个周末都来这里打发时间，退休后更是天天准时报到。

　　“豆浆油条，还有新鲜出炉的大肉包！”小陈一边吆喝，一边动作麻利地将几样食物铺开，“廖老师，慢用啊。”

　　“谢谢。”廖长清看了看小陈，又朝叠得老高的蒸笼望去，“老陈呢？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出摊啊？”

　　“他风湿病又犯了，在家休息呢。”小陈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脸，“早就让他退休了，这些活我自己干得完。”

　　“有你这个孝顺儿子，老陈也该退休享清福了。”

　　小陈爽朗一笑，继续忙活去了。看着小陈忙碌的身影，廖长清不由得想起在外打拼的女儿。其实小陈也不错，身材高大魁梧，为人敦厚老实。廖长清心想，三十出头，年轻力壮。虽然长得不够帅气，但胜在爱笑，给人一种积极向上、没什么事过不去的豁达感。廖长清想着想着，越看小陈越觉得顺眼，打算等下问他要个微信。

　　廖长清边吃早饭边看杂志。周围的嘈杂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让人更加专心致志。在如今的信息时代，小镇上已经很少能买到新出的杂志了。廖长清手上这一本并没有比家中那一堆新多少。一直消磨到十点多，廖长清终于起身往回走。

　　廖长清远远就看见一个小男孩在自己家门前晃悠。男孩一会儿贴门倾听，一会儿在窗前蹦蹦跳跳，似乎不相信屋里真的没有人。见老人在门口停下，小男孩也不怕生，反而笑嘻嘻地迎上来，问他：“您是廖爷爷吗？”廖长清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小男孩“嗷”的一声尖叫，屁颠屁颠地往家里跑，还扯着嗓子大喊：“奶奶，廖爷爷回来了！奶奶~”

　　原来是邻居老何家的孙子。廖长清心想，上回见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奶娃娃呢。

　　不一会儿，小男孩便拉着一位老妇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来。他笑眯眯地鞠躬问候，“廖爷爷您好。”

　　“小智都这么大了，”廖长清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有多高了？”

　　“120！”小智双手叉腰，“再过几年我一定会长到180的！”小智自信满满的模样十分可爱，逗得廖长清与老妇人哈哈大笑。

　　“他们这么早就到家了？”廖长清这才注意到老何家门前停着的小轿车。

　　作为邻居，廖长清当然很清楚老何一家的状况，反之亦然。老何夫妇年纪与廖长清相仿，同样只有一个孩子，区别在于他们家是男孩，比廖长清的女儿大几岁。小何多年前成家，跟媳妇儿一块在市里生活。小夫妻逢年过节都会回老家探望父母，只不过被疫情打破了惯例。

　　“他们凌晨四点半出发，九点多到的。”老妇人笑容灿烂，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却比平常更加精神奕奕。“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啊，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同样是儿女不在身边，两家人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邻里。廖长清欣然接受邀请。

　　时间来到傍晚，廖长清如约而至。

　　在久违的热闹氛围烘托下，廖长清忘情地喝了起来。白酒一杯接着一杯，脸色愈发红润，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温文尔雅。酒饱饭足后，廖长清在老何跟小何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回到家。

　　“我没事，你们回去吧。”廖长清瘫在沙发上，通红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廖叔，洗手间在哪儿，我给你弄个热毛巾擦擦吧。”

　　“你用不着伺候我，我自己歇着就行。”廖长清摆摆手，“今天谢谢招待啊，改天、改天来我家吃饭。廖叔给你们露一手。”

　　“廖老师，真没醉吧？”老何半信半疑。他没想到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老邻居喝起酒来竟然这么猛。

　　“没醉，没事，不用担心。”廖长清倏地站起来，“有事我会给你们打电话、发、发微信。你们回去吧，回去啊。”父子俩也喝了不少，见廖长清又乖乖地躺下，便不再多说什么，相携回家去了。

　　老何父子刚一出门，整个屋子就变得静悄悄的。廖长清眯着眼睛看着墙上的黑白照，一股突如其来的孤独感涌上心头。“小何这孩子出得了厅堂，进得了厨房，”廖长清长叹一声，倍感惋惜，“咱们静静怎么就不喜欢呢？”

　　两家做邻居已近四十年，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双方家长都曾有意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于是，在廖静大学毕业那一年，父母们组了一个相亲局。小何比廖静大四五岁，刚好到了想成家立室的阶段。似乎只要廖静同意，便能成就一桩美好姻缘。

　　“静静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决心留在大城市发展。”照片里的妻子始终温和地笑着，“现在想想咱们确实太着急。哎，你说，要是咱们让他俩自由发展，他们会不会就成了呢？”

　　廖长清自认把一生都奉献给教育。在外，他是恪尽职守的老师，每天早出晚归，为学生们耗费大量精力。在内，他是严肃、沉默的父亲，只在家庭需要决策时给出方向建议或一锤定音。在廖长清的记忆中，女儿似乎一下子就从那个抱着自己裤腿不放的奶娃娃变成少女。转眼间，少女就又长大成人了。

　　每个父母都想为孩子铺平道路，帮他们把人生安排妥当。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父母永远都是正确的。这样一想，廖长清突然发现问题所在。“我们应该更早介入。”廖长清忍不住抱怨道，“你要是再早一点告诉静静，让她明白什么样的年纪该做什么样的事，她也不至于快三十岁还单身。”

　　无论在什么年代，单身都意味着不幸。廖长清想起某本杂志上有一段对大龄单身女性的描述，“你看看箩筐里最后一个橙子，就会明白它为什么没人买。”廖长清决不允许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女儿。

　　我必须做点什么。廖长清突然扯着嗓子大喊：“我要为静静的幸福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