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店》番茄炒蛋多糖

23、遗忘（3） 早高峰的地

　　早高峰的地铁站人潮拥挤，各种味道交织混杂。人们戴着耳机，眼里只有手机，哪怕与旁人臂膀相触也不妨碍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舒天蹲在垃圾桶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开合的车门。食时者只能通过吸食他人时间来填饱肚子。舒天厌倦了这种强取豪夺，但又无法违抗本能。

　　当饥饿到达极致，本能将代替理智。

　　舒天按住胃部的手变得无力，眼神迷离，意识逐渐涣散。这时，嗅觉幻化成无数细小的触手，在一堆糜烂的劣质食物中寻找极致美味。无形的触手在人群中穿梭，带去潮湿和黏腻，让人浑身战栗。

　　不多时，舒天的触手寻找到“优质食物”。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虚弱地打了个响指。只见四周的空间颤动扭曲，尔后又恢复稳定。舒天出现在一个身穿校服的少年身后。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相貌出众的高中生。舒天本能地伸出右手箍住他的腰，左手捂住他的口鼻。这是一个标准的掠夺姿势。接下来，舒天只需低头在后颈处轻轻一吸便能摆脱让他崩溃的饥饿感。

　　少年立志当一名宇航员，前往太空探索宇宙奥秘。这种梦想通常只属于小学三年级以前的孩子，而他已经是个高中生。他对自己的梦想抱有高度的热情，并为之付出巨大的努力。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触碰到少年辽阔的未来。

　　理智稍稍回笼，舒天下意识地后撤。但是现在忍住又能怎么样，下一个一定忍不住。“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舒天不是第一次自问。他想要一个折中的方法，既能填满饥饿，又不至于毁掉他的人生。

　　少一两个有梦想的人又会怎么样？时间会继续流淌，人类依然群星闪耀。“以时为食，永世饱受饥饿之苦。”舒天无奈地勾起嘴角，“这是逆天而行的代价，哪有什么折中之法。”就在他天人交战之时，列车停靠，少年随人群涌入车厢，芳香馥郁随之被腐臭糜烂所掩盖。

　　“你根本没有资格怜悯他人。”舒天自嘲道。理智和本能仍然在左右互搏，后者即将占据上风。向来如此。等舒天回过神来，怀里抱着一个目光呆滞的女人。这是一位年轻妈妈，旁边跟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他不明白妈妈怎么突然停下，还松开了自己的手。他使劲抓着妈妈的衣摆，一边摇，一边“妈妈妈”地叫个不停。

　　舒天难忍吵闹。随着心念一动，四周的空间再度扭曲，拥挤的人群瞬间消失，变成茫茫白雾。

　　舒天推开巷尾店的门时，侯锦尧正扶着吧台、弯着腰干呕。这让舒天想到吸食劣质时间后的状态。不仅没有饱腹感，还会导致反胃、持续恶心干呕。侯锦尧现在的表现跟他那时候差不多。于是，舒天便玩笑道：“你也吃了劣质时间？”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侯锦尧正想反驳，奈何胃部一阵抽搐，一股酸水逆流而上。他不得不再次干呕。

　　舒天径直走到吧台后方，在店长的位置站定，模仿侯锦尧问别人名字的调调说：“发生什么事了？”

　　侯锦尧什么都吐不出来，但还是下意识地抹了抹嘴角。血腥画面与廖长清时而疯狂、时而冷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久久挥之不去。

　　侯锦尧不明白廖长清为何会如此残忍。“现在是何年何月？”

　　“什么？”舒天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一个时间停滞的地方询问今夕是何年没有任何意义。“时间停滞，”舒天仔细地琢磨着这几个字，“对啊，这儿的时间是凝固的。”这意味着状态得以持续，只要待在这里，个人消耗很可能会停止。“我怎么没想到呢？”舒天眼中绽放出狂喜，“只要一直待在这里，就能免受饥饿折磨！”

　　侯锦尧一脸茫然，皱着眉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2026年。月份的话……呃，不是8月就是9月。”舒天疑惑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侯锦尧仔细地算起数来。

　　当年距今……76年。才76年？可自己明明感觉过了很久，仿佛几个世纪，但实际上才短短数十年。侯锦尧大受打击，垂头丧气。舒天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就在舒天以为侯锦尧会沉默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对方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舒天耸了耸肩，坦诚地回答：“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人。”

　　“你觉得自己开心重要，还是让旁人开心更重要？”这一次，侯锦尧没有等舒天回答，继续说道：“有的人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却不想补救，反而打算忘掉一切让自己好过。”话音刚落，舒天四周风云变幻——书架、黑白旋梯、吧台等所有物品依次向后倒去。周围烟尘滚滚，迅速堆叠的钢筋和砂砾隐约可见。不多时，整个巷尾店彻底变了个样。

　　舒天敏锐的嗅觉把血腥味放大数倍，让他本能地恶心干呕。侯锦尧面无表情地看着舒天，等他适应后才挥一挥长臂，将廖长清一生的故事铺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