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店》番茄炒蛋多糖

25、遗忘（5） “以上是分

　　“以上是分享会的全部内容，谢谢大家。”廖静话音刚落，会议室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当观众如潮水般退去，会议室只剩廖静一人，她终于有空看看手机。大部分消息来自工作群，廖静没有急着处理，而是不断滑屏，直到看见“PaPa”。

　　“今天真能准时下班吗？”

　　“我已经备好菜了。”

　　“等你下班就开始做饭。”

　　看着父亲发的信息，廖静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一定会准时下班，”廖静打字的速度极快，“我保证！”

　　在廖静的印象中，父亲总是不苟言笑，很难沟通。母亲是父女俩人之间的桥梁。在母亲葬礼那天，廖静突然发现父亲两鬓斑白，因面容憔悴而更显苍老。她很心痛，但习惯难以更改，不知道如何跟父亲沟通。因此，即使母亲去世，两人也只是维持着逢年过节互相问候的关系。廖静从未想过会再次跟父亲一起生活，而这竟然是自己提出的。

　　这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有一天，同事跟廖静抱怨父母退休后直接化身“忘崽夫妇”，一天到晚不着家，自己只能吃外卖云云。廖静猛然想到父亲也已经退休，而他孤零零的，无人陪伴。父女俩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应该互相照顾，而不是彼此疏远。瞬间的冲动驱使廖静发出邀请。

　　“爸，来峡川跟我一起住吧？”廖静发去信息时已是凌晨两点。这是廖静印象中父亲已经安睡的时间点，但她很快收到回复。

　　廖长清言简意赅地说：“好啊。”

　　廖静到家时，廖长清刚好给鳗鱼裹上粉。

　　“爸，我回来了。”廖静蹦蹦跳跳地走进厨房，“哇塞，我最爱的炸鳗鱼！”

　　廖长清笑了笑，用干抹布擦掉手上的淀粉，开火热锅，“先去洗个澡，大约二十分钟后能吃饭。”

　　“不用我帮忙吗？”

　　廖长清假装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却情不自禁地上扬，“等下尽量光盘就行了。”

　　“遵命！”廖静立正、敬礼，转着圈圈出了厨房。廖长清眉头紧蹙地念叨着，“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似的。”说完，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廖长清摇头轻叹，继续专心地料理鳗鱼。他把手置于热油上方，感觉温度大约五成热，便把鳗鱼块逐一下锅。中火浸炸两分钟，等鱼块基本定型后才用筷子拨动，防止鱼块粘连。全程保持中火，炸四分钟后捞起。然后把火调大，等油温升至八成热，重新倒入鱼块复炸个十几秒。快速捞起后撒上少许孜然和辣椒面，外酥里嫩的香炸鳗鱼就做好了。

　　晚饭十分丰盛。香炸鳗鱼、白灼虾、凉拌茄子、梅菜肉饼，还有滋补的清炖鸡汤，每一道菜都是廖静的最爱。每盘菜的分量不少，两个人肯定吃不完。廖长清对父女俩的饭量心知肚明，但一听见女儿回家吃饭，便忍不住多做几个菜。

　　“炸鳗鱼太好吃了！”廖静满足得闭上双眼。廖长清笑了笑，把剥好的虾放到廖静的碗里。

　　“爸，我自己来！”廖静夹起一块鳗鱼放到父亲的碗里，“你也趁热吃。”

　　廖长清象征性咬了一口，又搁下碗筷给廖静剥虾，哪怕她的碗里已堆出一座小山。小时候，所有的父爱都集中表现在周六的晚餐，以一桌美味佳肴的形式呈现。如今，一切已然改变。廖静心中淌过一阵暖流。她夹起剥好的虾，蘸了蘸汁，筷子一转送到父亲嘴边。廖长清看着近在眼前的虾肉，突然眼眶酸涩。廖静抖了抖筷子催促，廖长清被动地咬住虾，囫囵吞下。

　　鱼块、茄子、鸡肉接连喂到嘴里，廖长清一时间无暇顾及其他。过了一会儿，父亲终于识破女儿的诡计，佯装生气道：“算了，你吃你的，我不给你剥了。”廖静嘿嘿一笑，这才专心对付起碗里的小山。

　　“爸爸做的菜就是这个！”廖静竖起大拇指，“不过下次别做那么多，真的吃不完。”

　　廖长清想到自己忍不住手的原因，趁机投诉道：“你们真有那么忙吗？一天到晚加班，一个星期至少得四天，有时候周末还得回去。”

　　“互联网公司嘛，加班是常态。”廖静用喝酒的豪迈劲一口气干掉半碗汤，“不过付出是有回报的。爸，我悄悄告诉你啊，上司提名我参选‘优秀员工’。”一说到工作，廖静眼睛都亮了，歪着头比出一个“V”，“每个部门有一个名额，大概率能评上。”

　　“优秀员工有什么用？”廖长清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时，廖静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滔滔不绝地给父亲讲解“优秀员工”的含金量。

　　廖长清把碗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父女俩不再说话，空气都是凝固的。

　　片刻，廖长清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家家，不要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工作能力强又怎么样？公司也不会给你分配小伙子。你应该多出门逛逛，尽快结婚生子。常言道‘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对女人来说，丈夫子女才是下半辈子的依靠。你对这件事怎么就不上心呢？”

　　廖静无言以对，只得低头扒饭。这时，她发现香炸鳗鱼已经凉了——外皮不再酥脆，原本美味可口的最爱竟然变得难以下咽。廖静开始反思，一定是分享会的喜悦让自己得意忘形，早在父亲抱怨自己加班就应该猜到话题的走向。嗯，都是自己的错。廖静默默地复盘完毕，告诫自己不要反驳，等父亲念叨完，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很多时候，廖静不得不承认邀请父亲搬来同住不是明智的决定。虽然父女俩相处的时间的确比以往多，但是不代表彼此的关系会更加亲密。最近，廖静还发现父亲不论什么话题都能巧妙地绕到“结婚”上面，似乎自己单身这个事实对他而言是个极大的包袱。

　　廖长清明白廖静在用沉默对抗，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人总是要结婚的，你不要太挑剔。”

　　“女人必须结婚生子，否则人生就不会完整。”

　　“什么样的年纪就该做什么事。”

　　“你现在还年轻，当然对婚姻大事无所谓。再过个几年，你想找都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了。”在同住的半年时间里，廖长清已经把这些话重复了无数遍。

　　眼看避无可避，廖静转念一想，干脆敞开心扉跟父亲好好地聊一聊。“我觉得另一半是锦上添花。有他，我会过得更好；没有他，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廖静一字一句地说着，态度十分坚定，“我并不认为人生必须怎么样才是完整，我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个体。现阶段，我更想以事业为重。”

　　“你已经三十岁了，这是一条报警线，越往后越难找到对象。”

　　“没过生日呢，我才29。”廖静小声反驳，但她知道父亲听见了。

　　“时间一年比一年过得快，”廖长清敲了敲桌面，不自觉地端起老师的架子，“不要成天埋头工作，我回头问问亲戚们有没有人介绍给你。”

　　“我不要相亲。”廖静果断拒绝。从大学毕业之后，父母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安排相亲。起初廖静还会因为顾及父母的感受而应付一下，但当她发现根本不可能在相亲中遇到合适的人便不再顺从。如今，廖静一听见诸如此类的字眼就自动开启防御模式。“如果相亲有用，我现在还会单着吗？”

　　“那你自我检讨过没有？哪一个你有认真了解过？”

　　“那些人还没聊两句就计划着结婚生小孩，他们要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我。”

　　“有没有想过是你的想法出问题了呢？奔着结婚去相亲有什么不对？”

　　父亲的观念根深蒂固，绝不是一次半次的“敞开心扉”就能改变。廖静苦笑着说：“算了，爸，咱们不要再聊这个了。”

　　“你是女孩子，过两年就成高龄产妇了，爸爸没法不担心。”廖长清没打算终止话题，势必要达成某个结果。

　　“知道了爸，我答应你，好好留意身边可发展的对象。”廖静只想尽快结束话题，却被父亲逮住机会。廖长清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按在桌上推给廖静。

　　“这是什么？”

　　“如果觉得亲戚介绍的不合适，就看看这些。这是我在公园相亲角看到的，各方面条件都挺好。而且都在峡川工作，结婚不会影响你工作。你逐个了解了解吧。你早点生小孩，我还能趁身体硬朗帮你带个几年，这不挺好的吗？”

　　原来这是一场鸿门宴。廖静的怒火“蹭”一下直冲脑门，“我不联系。”

　　“人与人之间要相处、磨合，你连看都不看，怎么知道不合适？”廖长清的语调异常冷硬，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廖静不想加剧冲突，只好离开饭桌，快步走向卧室。然而，在关上房门之前，父亲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到耳边。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书读得越多越不听话，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上大学。”

　　廖静深深地被刺痛，“砰”一声甩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