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店》番茄炒蛋多糖

21、遗忘（1） 在这里，房

　　在这里，房屋与房屋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再加上额外加装的棚帘，清冷的月光只能从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整条窄巷隐于夜色，巷尾的高墙坚不可摧。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巷尾处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李珍珍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却十分肯定那是骆克之。

　　骆克之摇摇晃晃地走到巷口，与突然冲出来的矮胖女人撞了个满怀。骆克之被撞飞出去，而女人却像座小山似的屹立不倒。矮胖女人嘴里吐着脏话，尖锐的声音顺着李珍珍的耳朵钻进脑子，如同一把疯狂转动的电钻，搅得她头痛欲裂。女人骂骂咧咧地走进窄巷深处。

　　世界终于安静了。李珍珍看到骆克之就要拐弯，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地扒住窗沿，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大喊道：“骆克之！”

　　骆克之闻声抬头，两人视线碰撞。就在这个时候，窗台、墙壁通通化作齑粉。李珍珍失去支撑，直直地往下坠。

　　“啊！”

　　砰——

　　李珍珍起身的动作又快又猛，徐娅根本来不及后撤。两人的脑袋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徐娅感觉脑子嗡嗡作响，被撞的地方火辣辣地痛。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扶着李珍珍的肩膀，大声喊道：“你梦到骆克之了？”徐娅声音沙哑，有种撕裂感。

　　下坠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失。强烈的失重感让李珍珍呼吸困难，耳朵仿佛被塞了棉花，什么都听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李珍珍才听见徐娅在叫她。李珍珍茫然地环顾四周，确定自己在徐娅家，身下是柔软的沙发。窗外阳光猛烈，时值正午。李珍珍赤脚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向窗边。

　　摸着冰冷而坚硬的窗台，李珍珍终于放下心来。那是一个噩梦，幸好已经清醒过来。“我梦到骆克之。”李珍珍伸手指着巷口的街灯处，“在那里，一个女人把他撞倒了。”

　　“你梦到他？”徐娅感到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梦到他？”

　　“我看不清他的脸，”李珍珍再次转头看向巷尾废墙，另一边的杂草似乎又长高了。“但我很确定那就是他。”

　　“他没在公共场合露过脸。唯一的签售会，大家也尊重他的意愿，不外传照片。即使现在，各大媒体也默契地遵守约定。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怎么就能确定那是他呢？”

　　“也许只是日有所思，毕竟做梦哪有什么逻辑可言。”李珍珍说。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斗篷与酒杯，书架与旋梯……李珍珍突然头痛欲裂，忍不住握拳捶打自己的脑袋。

　　“珍珍，你干吗！”

　　李珍珍抬头看着徐娅憔悴的面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娅娅，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生活还在继续。你要向前看。”

　　徐娅呆愣了数秒，猛地抽回手，一个箭步冲回房间。砰的一声关紧房门。

　　徐娅不是不想向前看，而是无法向前看。骆克之自杀，薛天堃效仿。接二连三的噩耗把徐娅打蒙了，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整整一个星期，徐娅什么都不做，只想以睡觉来逃避现实。如果不是李珍珍强硬地喂水喂面包，徐娅恐怕虚弱得起不了床。如今确认李珍珍没事，徐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到龟壳里，继续当个缩头乌龟。

　　“你得振作起来，”李珍珍转动门把，果然已经反锁。她只好连拍门板来抗议，“他们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徐娅靠着房门坐在地上，哽咽着说：“他们看不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真的在天有灵，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为什么我没有梦见骆克之。徐娅被一个接一个的“为什么”困在原地。

　　骆克之最新出版的作品好评如潮。不仅得到书迷的喜爱，就连最苛刻的评论家都给出超高评价，认为骆克之又创造了一个新的巅峰。无论是在社交媒体发布的日常，还是新书签售会的状态，始终找不到任何自杀的苗头。骆克之为什么会自杀？徐娅想不明白，薛天堃也不明白。

　　这些天，徐娅总是在哭。有时默默流泪，有时放声大哭。一个被自己视为精神支柱的人猝然离世，任谁都难以接受，但不代表可以用来当作逃避的理由。李珍珍也坐到地上，后背放松地靠着门板。“遇到这样的事，伤心难过是人之常情。”李珍珍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人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里。”

　　“偶像的死不该被当作停滞不前的借口。”

　　李珍珍的话如同一声惊雷，直接击破徐娅的伪装——回京之行一无所获。徐娅表面看起来不受影响，内心实则动荡无比。她开始动摇，认为单凭日记本里的几句话就决定南下极为草率；怀疑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店铺外蹲守没有任何意义。

　　“你用他们的死来逃避寻找巷尾店。”李珍珍的话如同冷酷无情的利剑，直插徐娅的心脏，“那么，你又是用寻找巷尾店来逃避什么呢？”

　　“我没有！”徐娅大声反驳道：“我没有逃避。”她浑身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

　　“既然没有，那就投入工作吧。”李珍珍温柔地说：“把偶像和朋友放在心里，让他们成为你的后盾，而不是阻碍前进的绊脚石。”那个尖锐无情的李珍珍似乎只是徐娅的错觉。“撇开日有所思这一点，我们来大胆假设。”

　　徐娅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拉开房门，有光从房间里透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李珍珍温柔地拍了拍徐娅的肩膀。

　　在大门与厨房之间的墙壁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白板，那是上一手租客留下的。李珍珍来到白板前，拿起吸附在右下角的马克笔，专注地写写画画。徐娅凑过去，看见上面写着：骆克之、胖女人、珍珍。三个名字正好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央，也是整块白板的中心位置被画上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巷”字。接着，李珍珍换了一支笔。鲜艳的红色从“珍珍”处延伸出去，在“骆克之”旁边停下，线条上方潦草地标注上“梦境”二字。“珍珍”同样与“某女人”相连，但线上只能打着问号。她再次换笔，这次是黑色的。从“巷尾店”下方起笔，直直地往下划，在末端写上“赵汀雅”。

　　“在你的梦里，骆克之自巷尾走出去，而陌生女人往里走。”徐娅双手抱臂，试着分析道：“他们有可能是冲着巷尾店去的？”徐娅接过黑色马克笔，在“赵汀雅”的左边写上“徐娅”，右边“侯锦尧”。

　　“你们都跟赵汀雅有关系。”李珍珍用红色笔分别在赵汀雅的左右画上箭头，用笔头敲了敲“巷”字，“你在这里捡到我，由此可见我大概也跟它有关。”

　　“所有人都跟巷尾店有关联。”

　　“不对啊。”李珍珍摇了摇头，“我根本不相信，为什么会为巷尾店而来呢？”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徐娅盯着白板，“我们先看三角形部分，撇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假设巷尾店是你做梦的关键，那么你很有可能是相信的，至少曾经相信。”

　　李珍珍正要反驳，脑内突然一阵刺痛。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徐娅抱臂托腮看着李珍珍，“正因为去过，所以才不相信？”

　　“那摄像头为什么拍不到？”李珍珍头痛欲裂，额头冷汗直冒，“如果我去过，怎么会不记得？”许多疑问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把李珍珍淹没。如同断电一般噗的一下，四周一片黑暗。李珍珍隐约听见徐娅的呼唤，但很快便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