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店》番茄炒蛋多糖

20、美貌（7） 洗手台前，

　　洗手台前，三个女人肩碰着肩、头靠着头，压低音量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她变化太大了！”

　　“不会是整容的吧？”

　　“上学那会儿黑黑胖胖的，而且也不高啊。”

　　“脸可以靠整容，但身高总不能变吧。我印象中她没这么高，难道大学还能二次发育？”

　　“那些外貌变化就算了，”站中间的女人四处张望，神色凝重，“性格变化才最可怕。”

　　右边的女人向中间靠拢，声音压得更低，“我感觉她简直像变了个人！”

　　“刚刚小红哭了，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左边的女人说。

　　“知道啊，我当时就在旁边！”中间的女人突然激动得拔高音量，“小红不是快要生了吗？你猜她怎么说来着？她说‘瞧瞧你这虎背熊腰，胖得像头猪似的，怎么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还吃得下饭啊，心真大。’这是她原话，我一字没改。”

　　“小红夫妇当场黑脸，”女人咽了咽口水，“小红老公是直性子，当然不能忍。直接叫她闭嘴。”

　　“你们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哎呀，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啦，你们怎么较真啦？”女人模仿她的语调和表情，“人家说心宽体胖，我看你是给气憋的。心放宽一点，别总上纲上线。而且猪猪多可爱呀，大肥猪一胎能下好几只崽，说你像猪是抬举你。你俩啊，一个侏儒一个母猪，怎么不算绝配呢。”

　　“难怪小红夫妇饭都没吃完就走了。我光听你说都要气死了。”

　　“哪有人会这样开玩笑啊。她自己也是怀过孕、当妈的人，难道不是最了解孕期身材走样的无奈吗？我觉得就孕妇来说，小红的体型算正常偏瘦的。”

　　“她那张嘴简直有毒，我都怀疑她平时拿砒霜当润唇膏。”

　　“以前上学的时候，明明是个大大咧咧，很好相处的人。”

　　“谁知道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她老公功不可没吧。”

　　“但是，我看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老公脸色也相当难看，还试图阻止呢。啧，说起她老公啊。又矮又胖，像个发面馒头似的，也没人当面说呀。”

　　“因为大家都要脸。”

　　……

　　门板一开一合，三个女人的声音被门板隔绝在外，再也听不见了。洗手间里只剩下抽风机的嗡嗡声。这时，最里面的隔间发出“咔哒”一声，刘燕文脸色阴沉地走出来。

　　“开个玩笑而已，自己内心脆弱反倒有理了？”刘燕文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忍不住沉浸在美貌之中。这样的她只有英俊非凡、高大威猛的叶栩剑才配得上。一想到自家老公优越的条件，刘燕文便感到疑惑：那群八婆口中的“她”好像不是我啊？

　　“我是有说过小红，但我只是实话实说。”镜中人就算冷着脸、皱着眉，也依然美艳动人，“她们凭什么污蔑我老公？他明明很帅啊。”

　　“是啊，凭什么呢？一定是妒忌。她们都羡慕妒忌我的婚姻幸福美满。”刘燕文咬牙切齿地说，“只有一个人例外。”只要一想到她，刘燕文心中便燃起熊熊怒火，美丽的脸庞不禁扭曲起来。

　　沈一渊的成绩不好，最终只考上一个专科学校。这样的她竟敢留在大城市，一直没有回头的打算。虽然领着不低的薪水，但也不见得能够买房。三十多岁的人了，没有男朋友，天天只知道“音乐、咖啡、书本和阳光”，装什么文艺青年？你凭什么不羡慕我？凭什么不追随我？就凭陈澄那不值钱的喜欢吗？刘燕文始终觉得沈一渊故作潇洒。

　　在小镇上，女人30岁还没结婚就会被贴上标签。刘燕文不想落后于人，更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于是，她在大学毕业第二年便果断放弃追求陈澄，积极投入相亲。但事与愿违，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明明家境不错，又是公务员，为什么会失败呢？刘燕文思来想去，最终归咎于外貌。刘燕文不得不踏上追求美貌的道路。从美容疗程到修身课程，然而收效甚微。

　　刘燕文像着了魔似的渴望变美。不能变美就无法结婚；结不了婚人生就完蛋了。那几年，刘燕文精神恍惚、浑浑噩噩，差点丢了工作。焦虑不断堆积，最终演变成绝望。后来，刘燕文做了一个梦。她顺着金色荆棘走向猩红斗篷，然后美梦成真了。

　　时至今日，唯一能让刘燕文不痛快的，始终只有沈一渊的痛快。

　　陈澄目送沈一渊走进酒店。一直到看不见了，他还痴痴地望着。眼看陈澄进入宕机状态，杜宇不得不赏他一记重拳。

　　陈澄按揉着手臂，觉得杜宇莫名其妙，“干吗啊？”

　　“一直单身的人果然有问题，想不到你得了暗病。”

　　“你被风吹傻了？说得好像你有女朋友一样。”

　　“暗恋是一种病，简言之‘暗病’。我当然有女朋友，不过我们都只会短暂地相爱，然后和平分手。”杜宇朝大门努努嘴，“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不追？”

　　陈澄摇了摇头，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弥漫，杜宇看不清他的表情。“男未婚女未嫁，喜欢就追呗。”虽说初中、高中时代杜宇也是小团体的一员，但他跟陈澄的关系最好。高中毕业后，杜宇很少跟女孩们联系，关系自然越来越疏远。至于她爱他爱她的故事，杜宇向来兴致缺缺。

　　“我跟她不可能的。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是火星人吗？”杜宇感到匪夷所思，一脸难以置信，“这种陈词滥调从你口出来，感觉挺奇怪的。”

　　陈澄苦笑。突然，杜宇一把抓住陈澄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难道她是火星人？”

　　“她属于大城市，而我属于这里。”陈澄大学毕业就回到小镇，真正地落地生根。“我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也乐于待在舒适圈里。我只是一只安于现状的小动物。而沈渊……”陈澄哽咽着，“她是天生的冒险家。动物和人类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发神经，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杜宇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喜欢就去追，哪有那么多借口。与其什么都不做，倒不如做了才后悔。”

　　“我在努力相亲，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结婚了。”生活就是这样，陈澄心想，“想要的”跟“正确的”往往不是同一个。陈澄闭上眼睛，竭力阻挡眼泪流下。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澄有点怪杜宇，怪他不理解自己，但同时也知道不应该这样。没有人能够完全感同身受，所有的理解都是有限的。即使是你最好的朋友也不一定时时刻刻都懂你。陈澄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生硬地转场，“你呢，不打算停下来吗？”

　　杜宇习惯满世界跑，跟他谈“停下来”简直要了他的命。一看火烧到自己身上，杜宇连忙摇头摆手，“哇，外面太冷了。走走走，回去喝酒。”不等陈澄回话，杜宇便迈开长腿先行离去。

　　陈澄快步追上去，将一地熄灭的烟蒂留在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