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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近身 那夜两人没 ...

  •   那夜两人没有分房睡。沈行止从驿馆搬来的行囊还搁在正屋墙角没来得及收拾,他只把一只小木匣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迦娆看了一眼那只木匣,认出了那方他刻了"归"字的玉料收在里面的样子,没有多问。她在榻上躺下的时候侧身面朝着他躺下的方向,他也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他们之间的被面上铺成一线冷白色的光带。

      她先伸手了。她的指尖探过那道月光带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试探水温。他没有等她试探第二次。他反手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里,握着那几根微凉的指尖慢慢暖着。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沿着她食指的侧面缓缓蹭过去,蹭到了指根那两枚银戒的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沿着戒面的弧度绕了一圈。

      "这两枚戒指还戴着。"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低而稳。

      "戴着。一枚是你敦煌打的,一枚是你京城回来路上随手捏的。两枚我都戴着。"

      他握着她的手抬起来凑到自己唇边,在那枚粗糙的旧戒上吻了一下,又在那枚精致的錾花戒上也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她指根的皮肤带过一阵温热的触感,她蜷了蜷手指但没有收回去。

      "明天我再去给你打一枚。"他说,"三枚叠着戴。"

      "你倒是有钱打银戒。俸禄还没发下来呢,你先攒着。"

      他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上,然后侧过身来面朝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月光里又近了一些。他看着她侧卧的轮廓,眉眼被月色描得柔和而分明,她的呼吸正在渐渐平稳下来,但他知道她还没有睡着。

      "迦娆。"

      "嗯?"

      "你刚才问我怪不怪你的时候,我有一句话没有说。"

      她睁开眼看着他。月光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润而清楚,他眼底那些暗沉的东西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反复确认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笃定。

      "你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但我不怪你。那些画面让我疼了那么多个晚上,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窗纸上灭灯的那个瞬间。但是——"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那些画面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不是每一晚都那么疼,我可能早就走了。是那些疼把我钉在墙根下面等着你开门。"

      她听着他说完,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挪过去把脸贴在了他胸口。他的手臂自动环了上来拢住了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指腹在她脊椎线的位置轻轻按着。

      "你以后不要再说那些画面了。那些事情翻过去了。你再说我就去把它涂掉。"

      "你涂不掉。"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我记着的。但我答应你以后不提了。"

      她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呼吸逐渐均匀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像一只被焐暖了的猫慢慢展开了蜷缩的爪子。他在她的呼吸变得绵长之后轻轻把手臂抽出来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她侧脸的弧线上又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榻边已经空了。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那半面被褥,被面和枕头上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冷香气息,混着外面院子里透进来的晨光和泥土的潮意。她坐起来揉着眼睛望了望窗外——沈行止正蹲在墙根下给沙枣苗浇水,穿着一件他从前在楼兰老院穿过的那件浅碧色旧袍子,袖口被他自己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被日光晒出的一道浅淡分界线。

      她披了外衣走出去,蹲在他身侧看他浇水。他的动作比从前更熟练了,水瓢倾斜的角度刚好把水淋在每株沙枣苗的根部而不溅到茎叶上。他浇完一排直起身来的时候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晨光把她的面容照得透亮,她散着头发穿着外衣蹲在他身边,嘴角带着那种刚睡醒时还没完全撑开的、懒洋洋的弧。

      "灶上热着奶茶。你进去喝。"他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脚踝的银铃在她伸展的动作里细细地响了一串。她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一趟余叔那儿,把之前那几份公函的末尾盖个印。然后回来。"他站起来也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去巴扎吗?"

      "去。等你回来了就去。我想买点新到的冬枣。"

      他看着她站在厨房门口晨光里的模样,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暖金色的剪影。他看着那道剪影看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快去快回。"

      那天上午他去余叔那里办了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用干荷叶裹好的东西,不是冬枣。他把荷叶包递给她的时候她拆开来看了看——里面是一小把新打的银质坠脚,三个一套,每个上面都錾着极细的沙枣花轮廓,像是要串在什么上面做挂饰。

      "你什么时候打的?"

      "今天早上。余叔铺子隔壁那个银匠的手艺,我路上谈好了过去取。你脚踝那串银铃旧了,我加几个新的坠上去。不响,就是挂在那儿好看的。"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枚小小的银坠,日光把錾花的纹路照得细密而清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三枚银坠合拢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桌旁望着她,嘴角带着一道被晨光晒暖了的弧。

      她走过去把那三枚银坠递到他面前,把脚踝上那串旧银铃解下来放在他掌心里。"那你帮我串上去。"

      他在桌旁坐下来,低头把那三枚小银坠一个一个地穿进了银铃的空隙之间。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指尖捏着细小的银坠环扣穿过铃链的缝隙时微微用力压着,每串好一个就抬头问她一句"这个位置行不行"。她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串银坠的样子,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低垂的眉眼映得温润而认真。

      串好之后她把银铃重新系回脚踝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三枚新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银质相碰时发出极细的叮声,和旧铃的声响混在一起多了几层更清透的音阶。她低头看了看又走了两步,脚踝上的银铃在她步伐里响成了一串高低错落的碎音。

      她停下来看着他。"好听吗?"

      他看着她赤足站在晨光里走了两步又停住的模样,脚踝上那串铃铛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了又聚拢。他的目光从她脚踝的银铃移到她脸上。"好听。"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巴扎。她走在前面,他跟在身侧,脚踝上那串新加了银坠的铃铛随着步伐细碎地响着,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亮。她在冬枣摊前蹲下来挑拣的时候他也蹲在她身侧替她撑着荷叶包的袋口,两人的肩头在蹲下时自然地挨在了一起。

      她挑完一袋冬枣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斜对面干果摊旁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背对着这边正在跟摊主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让她顿了一下。她也看见了傅元景。

      他正在干果摊前称着一包杏脯,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没有看见她。迦娆站在原地捏着手里的荷叶包没有动,沈行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背影。他看了片刻之后把手从她身侧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不重地搭着,像是在问她"走不走"。

      她没有走。她站在午后的巴扎人流中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碰了几下肩,她看着傅元景称完杏脯付了钱转过身来。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两人隔着几张摊位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傅元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身侧那个握着她手腕的人身上。沈行止朝他微微颔了颔首,他也点了点头。然后傅元景拎着那包杏脯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的巷口走了出去,步伐从容而稳当,月白色的袍摆在下摆处被午后的风微微拂动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沈行止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她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垂着眼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一只手,指节松松地拢着她的腕骨,力道温和而笃定。

      "走吧。"她转回身来也回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着扣在了一起,"回去把冬枣洗了放凉,晚上吃。"

      他跟着她往城西的方向走去,两人交握的手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晒得微微发暖。脚踝上那串加了新坠的银铃在她步伐间清亮地响着,一声一声的,把那些旧音和新响混在一起织成了一道更绵密的声响。街巷两侧的土墙在日光里投下斜长的阴影,他们并肩踩着那些明暗交错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手去掏钥匙,低头开锁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站得很近,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她推开门跨进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午后的日光里望着她,嘴角那道弧在日光的晕染中温润而舒展,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许多许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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