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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朝暮 日子在楼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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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楼兰的夏日里慢了下来。天光一天比一天长,日头从城墙外升起来的时候满城都是被晒透了的胡杨叶的青翠气息。迦娆院中那两棵胡杨树已经长得密不透风了,老树的浓荫和新树的嫩叶交叠在一起,把满院的铃铛笼在一片青绿色的荫蔽之下,风穿过两棵树的时候叶子和铃铛同时响着,层层叠叠的,像一整个夏天都在替谁哼着同一支调子。
沈行止接的那份商路总管的差事正式办下来了。公文驿差送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院中给第二遍水,迦娆坐在门槛上剥着新买的冬枣,驿差在巷口喊了一声"沈公子的公文到了"便策马走了。他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去巷口取回来,拆开看的时候日光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专注而认真。迦娆剥完一颗枣子在门槛上靠着看他读公文的模样,等他读完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说?"
"商路夏季的巡查排下来了。下月初启程,沿河西走廊走一圈,收一批驿站那边的旧档,顺道看看汛期有没有冲断的路段。"他把公文折好收进袖中,"预计走十二三天。"
她嚼着冬枣的动作没有停,但看了他一眼。"十二三天。"
"对。沿路歇住驿站,不会太赶。最晚半个月肯定回来。"
她把手里的枣核丢进脚边的空碗里,又拿了一颗新的剥着。"那你路上别又给我写八个字的信。要写就写满一张纸。"
他侧过脸看着她。日光从两人身后的屋檐下斜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睫毛在光里根根分明地翘着,嘴角那弯弧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会写但是我不说破"的促狭。他伸手把她手上刚剥好的那粒冬枣接过来自己吃了,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写满两张纸。"
"那就好。"
十二天的时间说短不短。出发前的那些日子沈行止每天除了浇水扫院子之外多了一样活计——在正屋桌案上摊开一卷商路的地图,用朱笔标记出沿途驿站的位置和预计的行程。迦娆有时候坐在他对面剥干果或者缝些小物件,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各自继续。他标完一张图折好收进行囊里的时候她会往行囊里塞一包蜜饯和一双新纳的厚布袜。
临行前一晚她帮他把行囊的东西最后归整了一遍,坐在榻沿上把那双厚布袜叠好放进最外层。他站在桌旁擦着那方玉印的印面,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投成两道交叠的暖色。
"你路上要是遇到好看的石头,"她头也没抬地说,"记得带一块回来。我留着压裙角。"
"好。"
"要浅色的。深色的不好看。"
"浅色的。"
她叠好布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擦着玉印没有看她,但嘴角那道弯弧在灯影里清楚得很。她把行囊的系带扎紧了放在榻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伸手把他手里那方玉印接过来看了看印面。篆字的笔画清晰而端正,灯光在印面的浅槽里投下细密的暗影。
"你这一路上盖这方印的时候,"她说,"每次盖下去都想一下我。"
他把玉印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回桌面上,转身把她拢进了怀里。他的掌心贴着她后腰的位置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
"每盖一下都想。"
第二天清晨她送他到城门口。晨光刚从城墙上方铺过来把整条街路染成了暖金色,他的马已经备好了,行囊搭在马鞍后侧,缰绳被他握在手里。她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站住,替他整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衣领。指腹顺着他领口的边缘划过一道,她松了手退后半步。
"走吧。早去早回。"
他翻身上了马,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面容镀成一道暖金色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等我回来。"他策马出了城门,马蹄声在晨光里渐渐远了。迦娆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他骑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融化在地平线的淡金色里。她把被晨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转身往城西走去。
他走了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某种节奏。她每天清晨自己给沙枣苗浇水,傍晚把两棵胡杨树下的落叶扫干净,有时候在门槛上坐着剥一会儿干果或者缝些什么。她不太觉得空落,因为知道他隔一阵就会回来。这种笃定让她在处理那些琐碎的日常事务时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松快,像是心里那个等的位置已经是有人占着的了,不用再悬着。
第十天傍晚她正在胡杨树下收晾了一整天的被单,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那声音在院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敲门声。她抱着被单走过去开了门——沈行止站在门外,行囊卸了一半搭在肩上,下巴上多了几日没有修整的浅青胡茬,面容带着赶路的倦色但眼睛是亮的。他的马拴在巷口的拴马桩上,马鞍侧边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
"不是说要十二三天?"
"提前办完了。"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墙根下,又从马鞍上解下那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拎进来放在她脚边。"路上看到几块浅色的石头,都给你带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麻布袋,解开绳结探头看了看——里面装了五六块大小不一的浅色鹅卵石,有泛淡青色的、有微微透粉的、有带细密白色纹路的,每一块都被河水或者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躺在袋底泛着湿润的光泽。她蹲下来拿了一块在掌心里握了握,石面微凉而细腻,像被水流反复亲吻过的旧玉。
她站起来看着他。暮色把他面容上的倦色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翻看那些石头的模样,嘴角带着一道被夕照浸透了的、温润而舒展的弧。
"好看。"她把那块石头放回袋子里系好,"去洗把脸吧,灶上热着汤。"
他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她推开厨房门让他进去。油灯已经点着了,桌上搁着一碗用碟子盖着的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羊肉和切碎了的胡葱。他在桌旁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低头喝汤的侧影,灯光把他低垂的眼睫投成了细密的扇形。
"你怎么提前了两天回来?"她问。
他把汤碗放下抬头看她。"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路上没耽搁。"
"急什么?"
他看着她。油灯的光把他眼底那些被路程磨得略微浅淡了的温润照得重新回暖起来,他想了想才回答:"想早点回来看那两棵树的铃铛是不是还在响。"
她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在灯影里亮晶晶的。"在响。两棵一起响,吵得很。你不在的这几天它们响得格外欢,大概是觉得没人管了。"
他喝完汤把碗洗了放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厨房窄小的空间里几乎挨着,她仰头看着他,灯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清楚而温暖。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心,呼吸交缠在咫尺之间。
"那我回来了。"他说。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拉低了一些,在他唇上落了一个轻而短的吻。"回来了就好。"
那夜他们歇得比平时晚一些。榻上的被子被她重新铺过,带着白天被日光晒透的蓬松气息。她侧身躺在他怀里,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指腹沿着她腰间衣料的边沿缓缓地来回摩挲着。他的指尖隔着衣料划过她腰窝的凹陷时她的脊椎微微弓了一下,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便低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去听,她却不说了。
"你说什么?"
她把他凑近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我说你手放老实点。"
"我在放老实。我手没动。"
"你指头在动。"
他的指腹在她腰侧的最后一道动作上停住了,然后慢慢收了回来搁在她肩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发顶上轻轻吹了一下,像是笑出来的气流拂过头皮又轻又痒。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动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又平回去。院中两棵胡杨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碰着,满树的铃铛被拂动了极短的一串,低低的几声便安静了。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在榻边的地面上铺成一方一格的白亮方块,那些方格里有尘埃被气流带着缓缓浮动着,像一整个夜正在安安静静地翻着看不见的书页。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已经平稳绵长了。他还睁着眼,在月色里低头看着她蜷在怀里的模样——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截后颈和耳廓露在月光里,被照亮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银坠,又收了回去。
他重新闭上眼,在满院偶尔响起的铃音和月光里慢慢沉进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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