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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问心 办完酒席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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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酒席那天的傍晚,宾客散尽之后,楼兰的暮色正从城墙外铺过来把整座城笼进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里。迦娆和沈行止并肩站在老胡杨树下看着阿依娜和余叔最后收了碗碟抬走了空酒坛,阿桑在巷口朝他们摆了摆手说货栈还有一批货要清便也走了。园子里最后只剩下两人和满地的碎影,晚风穿过两棵胡杨树的枝叶把铃铛拨响了几声,叮叮咚咚的,声音比白日里轻透了些。
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今晚回驿馆住么?"
沈行止偏头看了她一眼。夕照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晰,他看着她靠在树干上的姿态——肩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双手环在胸前,嘴角那弯弧还留在白天的余韵里但没有那么满了。他想了想说:"我把东西搬过来。以后不回驿馆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身走进屋里在榻沿坐下来,他也跟了进来,在桌旁站着没有坐。油灯还没有点,屋里的光线正在从暮色的暖金慢慢变成暗蓝色的暮霭,两人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沈行止,"她忽然叫他。声音在暮色里听着比白天平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在心里放了一整天终于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暮色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和而安静,他看着她,等着。
"你亲眼看见我和傅元景在一起的那些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地提上来,气息稳了才继续,"你看见我跟他接吻、看见我靠在他怀里、看见我跟他……上床。你是什么感受?"
她问完之后看着他,暮色把她眼底的光照得清楚。那不是试探,不是赌气,而是一种真的想知道答案的、把伤口揭开来看里面到底有多深的坦荡。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腹沿着她指间银戒的边沿摩挲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在院墙外面站着。我看见你们屋里的灯灭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把那一瞬的画面重新过一遍,"我在墙根底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了四道血印子,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
他顿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一些。"你问我是什么感受。那一夜我是坐在墙根底下度过的。我想你正被他抱着腰,想你的头发正铺在他的枕上,想你的手正搭在他胸口。我越想那些画面越清楚,越清楚越想。我在那面墙根下面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发现掌心里全是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怪我吗?"
他看着她。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屋里的光线变成了昏暗的暗蓝色,他的面容在那些暗光里只有轮廓还清晰着。他摇了摇头。"不怪。那些画面是我自己去看的。是我没有推开那扇门在先,是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日子在先。你嫁给他是因为我当时不在。我没有资格怪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些,"我怪我自己。每一夜都怪。"
“我只恨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着把他整只手掌拢在自己掌心里。"你那时候在外面坐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要再等了?有没有想过回敦煌或者回京城去?"
他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那段沉默里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又一下。
"想过。"他说,"每天晚上都在想。想我是不是该走了,想我在这里站下去会不会永远等不到你转过来看我的那一天。但我每次站起来往巷口走了三步就会停住。"他抬眼看她,暮色已经彻底变成了夜色,他的面容在黑暗中只有月光的反照,眼底那层暗沉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月色照得透亮,"我走不掉。那些画面越疼越把我钉在原地。我在墙根下面坐着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我不在这里了,你以后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起巷口有个人站着。那个念头比那些画面更让我疼。所以我没有走。"
她听着他说完那些话,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收紧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两人的耳畔,带着院中胡杨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行止。"她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疼的时候我也疼。我在他面前做那些事的时候,我看得到你站在巷口的样子。你每一次蜷手指我都看见了。"
他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没有动,声音从两人紧挨着的位置低低地传过来。"那你还做。"
"我想试试看。我想知道我自己看着你疼的时候会不会心软。"她闭着眼,睫毛扫过他的眉骨,"我每一回都心软了。我替他整理衣领的时候看见你蜷手指,我就后悔了。但我已经做了。我停不下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笑意在夜色里又短又轻,但确确实实地从他胸腔里闷出来了。"你那时候每做一次,我回去就多站一夜。我一共站了七个晚上。第八天你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打算把自己种在墙根底下不挪地方了。"
她在他额心轻轻碰了一下鼻尖。"那我现在把你挪回来了。你还疼不疼?"
他把她拢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从她头顶上方闷闷地传下来:"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你在这里的时候就不怎么疼。"
她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拂动了榻边矮几上一角没有收好的嫁衣红绸,那抹红色在月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院中两棵胡杨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碰着,满树的铃铛低低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那你以后要是再疼了,"她闷在他胸口说,"你跟我说。别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掐掌心。"
"好。"
她把他抱紧了一些。夜色从窗口涌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浸透了,月光把两人拢在一处的轮廓在榻沿的地面上投成了一道模糊的暗影。远处楼兰城的更鼓正在敲响亥时的第一声,隔着几条街巷传过来,沉而缓。
他在她发顶上又落了一个吻,很轻。然后他把下巴重新搁回她发心的位置,闭着眼安静地听着窗外那两棵胡杨树在晚风里细微的叶响和偶尔一两声铃铛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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