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堪》隅寂

48、退圈

　　许延星住进病房接受系统治疗，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时刻萦绕鼻尖。日复一日的检查、输液、微创手术，层层压力压在心头。一日傍晚，监护仪器规律滴答作响，他侧靠在病床上，攥紧许景宴的袖口，声线轻轻发颤：“哥，我怕。”

　　许景宴伸手轻轻抚过他垂落的耳瓣，掌心稳稳裹住他微凉的手，放缓嗓音安抚：“不怕，哥哥在这儿。有什么好怕的。我的延星向来勇敢，怎么会连这点难关都熬不住，对不对？”

　　漫长两三个月的治疗有条不紊推进。许景宴几乎推掉大量工作，大半时间守在医院陪护，按时督促服药，耐心疏导他紧绷的情绪。许延星慢慢收起心底消极的念头，遵从医嘱配合所有诊疗方案。

　　各项复查指标持续向好，医生正式通知可以出院。

　　出院当天阳光清朗，许延星身子尚且偏弱，腿脚没多少力气。许景宴弯腰俯身，稳稳背起他，缓步走出住院大楼。

　　刚走到院区门口，一道熟悉的招呼声迎面传来。一位相识的当事人认出许景宴，笑着开口：“哎呦，许律师。”

　　许景宴脚步顿了一瞬，侧头微微颔首回应，脊背依旧挺直，稳稳托着背上的人。许延星伏在兄长后背，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外套，视线落在来往车流之上。
　　曾经纠缠半生的情爱纠葛早已被远远搁置，漫长病痛终于迎来转机。往后漫长岁月，他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风雨，身边始终有血脉至亲相伴。
　　而另一边，还在四处寻觅踪迹的顾星眠，尚且不知道许延星已经顺利完成治疗，即将回归安稳的新生活。两人的人生轨迹，早已彻底错开。许延星启用了早年做艺人时留存的小号，开启一场晚间直播。直播间开播不久，大批老观众闻讯涌入，弹幕密密麻麻刷屏。
　　“许老师大号注销了，怎么突然开小号直播？”
　　“好久没见到您了！”

　　画面里，许延星靠在许景宴怀中，许景宴稳稳环住他，指尖轻轻护着他的后背。不少观众一眼认出许景宴。
　　“抱着他的那位是许律师吧？是他哥哥对吧？”

　　许延星望着屏幕滚动的弹幕，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回应众人长久以来的疑惑：“我来统一回答大家一直关心的问题，关于当初我和顾老师婚姻里的种种矛盾。我称呼他顾老师，不直呼名字。”

　　他平缓说起过往种种：“新婚当夜他喝了酒，我随口问起他年少时放在心上的人。我原本以为，我会是他第一个动心的人，可那晚他含糊的回答，听得我心里沉甸甸的。

　　早在我们刚搬进顾家安排的婚房时，我在柜子深处找到一份孕检报告，时间是三个月之前。报告上留有顾老师亲手写下的手机号。我拨通号码，对面少年开口询问：顾星眠是不是更换手机号了？家里那位有没有不再纠缠，能不能愿意给他名分。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他始终没有妥善处理外面那段关系，对方一直没有得到名分。曾经的爱人出现这样的事，我没有办法当做视而不见。

　　后来我们爆发争吵，起因是我不愿接受心脏病治疗，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我独自搬回老旧老宅，转头就看见他发布朋友圈，照片里他和别人相拥亲吻。

　　当初外界传出绯闻的时候，他曾和我解释，接近那个人只是为了引我回国。可朋友圈里的人，正是当年传出绯闻的那个人。我这才意识到，从前的说辞从来不是实情。

　　诸多积压的委屈与隔阂摆在眼前，继续纠缠对我没有任何益处。选择不再往来，是我深思之后的决定，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议论此起彼伏。许景宴始终安静守在他身侧，没有插话，掌心一直稳稳贴着许延星的脊背，无声支撑着他。许延星没有过多情绪起伏，把埋藏许久的真相摊开在大众面前，不再独自承受所有非议。
　　远在别处的顾星眠，偶然刷到这场直播，一字一句听完所有内容，长久以来自以为的误会与赌气，彻底被击碎。他终于知晓，许延星早在婚房时期就洞悉全部隐秘，二人之间所有裂痕，从来不止一场治病观念的争吵。许延星靠在许景宴怀中，望着不断滚动的弹幕，缓缓继续开口：
　　“所以当初吵架分开，我没有打算纠缠拉扯。孩子本身是无辜的，我也不会去指责旁人插足感情，这些都不是我去计较的理由。早点断开，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我心里也默默祝福他们，毕竟孩子都已经存在，我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林舟从高一一路陪伴顾老师走到大学毕业，整整许多年。我陪在他身边不过短短一两年，论陪伴时长，我没有底气去争什么。人家陪伴了他那么久，本来就有资格说话，反观我，连挺直腰板的底气都没有，又凭什么去争执，对不对？

　　先前大号选择注销，也是因为账号里留存太多过往演出、舞台的回忆，看着难免心绪杂乱。

　　我看见不少弹幕在问，之后还会不会登台演出。在这里统一答复大家，我决定正式退圈，不再继续艺人这条路。如今我身边有哥哥，我只想安稳过自己的生活。

　　倘若我选择重新复出，难免会有网友议论我刻意引流、炒作旧事，这样的评价落在谁身上都会心里难受，我不想面对这些流言。大家不必再追问登台演出的相关问题。

　　合约年限原本就没有超过十年，去年合同就已经到期失效。之前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许多观众持续等待我的回应，我打算近期走完解约手续。

　　往后我会奔赴属于自己的生活。一路走来，能收获大家长久的喜爱，我心里始终十分感激。”

　　直播间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弹幕刷屏。许景宴始终安静环抱着他，掌心稳稳贴着他后背，全程没有插话，无声给予支撑。
　　远在别处的顾星眠刷到这场直播，一字一句听完所有内容。他终于知晓，许延星从来没有想要争抢的念头，自始至终都清醒地认清两人之间长久存在的落差，从容选择抽身退场。他长久以来的不甘、执念，在此刻尽数化作无处消解的悔恨。许延星目光扫过不断刷屏的弹幕，不少观众频频发问，好奇他和许景宴相伴居住的缘由。他轻轻调整姿态，语气平缓温和。

　　“直播间很多人一直在问，为什么我会和我哥一同生活。我和谁相伴，本是我的自由，不过我不打算和大家争执辩驳，借着这次直播，想和大家道一声迟来的歉意。早些年我性格尖锐，说话时常毒舌，当年诸多失态的时刻，我欠大家一句对不起。一直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直到如今下定决心退圈，才有勇气说出口。或许你们觉得这份道歉来得太晚，未必愿意相信，我也明白。”

　　他缓缓说起深埋多年的旧事：“外界一直有流言，说我六岁父母离世，是我克死了他们。出事那天恰好是父母结婚纪念日，闲话一直没有停下。只有我哥始终坚定护着我，说我是很好的孩子，所谓克人的说法根本不存在。他一直守在我身边。

　　很多人误以为我六岁之后才跟着哥哥生活，事实并不是这样。从我出生开始，父母的婚姻本就一地鸡毛，母亲常年流连酒吧，父亲常年不归家。从小到大，一直是哥哥照料我，从降生起，哥哥就是我最亲近的人。长久以来的依赖，加上兄长一直毫无保留地偏爱我，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

　　“还有观众好奇，为什么我哥没有和顾昭屹继续走下去。其中牵扯许多过往，是属于我哥心底难以释怀的伤痛，打击很重，我不方便细说，不愿反复揭开他的伤疤。”

　　许延星微微停顿，轻声谈及从前外界的非议：“早些年不少人造谣，说我在外游荡、私生活混乱。实话来讲，我平日里只是和朋友外出小聚喝酒，从没有做出出格的事。

　　那段时间我远赴国外，顾星眠遇见了心动的人。感情里人心变动本是常态，当年我毫无预兆远走异国，对他而言确实是不小的打击。我心里清楚这份前因，所以我们走到分开这一步，我不愿继续拉扯纠缠，体面落幕，各自往前走。”

　　直播间弹幕此起彼伏，舆论纷乱交织。许景宴始终稳稳揽着他，安静守在一旁，没有打断他的倾诉。
　　千里之外的顾星眠完整听完整场直播，所有隐秘的过往、原生家庭的流言、许延星心底的体谅与退让尽数铺展在眼前。他终于读懂许延星一路隐忍的所有缘由，满心的悔恨无处安放，却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直播间开启语音连麦通道，观众原本还在刷屏议论，一条上麦申请骤然弹出。顾星眠鼓足勇气，申请接通连麦。

　　接通瞬间，顾星眠压抑沙哑的声音率先传出来：“许延星，我对不起你。”

　　许延星靠在许景宴怀中，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分怨怼：“没关系的，顾星眠。你也有资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我没有想要指责你的意思。林舟陪伴你的时间更久，细细算下来，本该是他长久守在你身边。我没有立场去争辩谁才是情人，非要争一个名分高低。”

　　他轻轻顿了顿，缓缓开口：“那天你发的朋友圈里的人，样貌确实比我出众。更何况对方已经为你孕育孩子，你不该继续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孩子是无辜的，你应当担负起责任，好好对待他们，不要一意孤行回头来找我复合。”

　　“我们相识始于初二，一路相伴不过短短两年。我没必要和一个陪伴了你整整七年的人争长短。你从前对我说过无数谎话，我如今也不再计较。我已经想开了。”

　　许延星声音平缓，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怅然：“我甚至常常自我反问，到底谁才是没有名分的那个人。我现在挺后悔的，你知道遗书里我写下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你是什么缘由吗？那份遗书并不是初三时期写下的，是我大学阶段落笔的。我当初满心真切地期盼不要再与你相遇，是实实在在的后悔。

　　从前外界有关你的流言源源不断，可我始终愿意选择相信你，认定你始终是我心里最好的那个人。可到最后我才看清，那些流言，终究全部变成了现实。”

　　“今天我说这么多，从来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孩子无辜，你应当扛起该承担的责任，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不必再纠缠下去。”

　　直播间弹幕密密麻麻刷屏，满是唏嘘。许景宴始终安静环抱着许延星，指尖稳稳贴着他后背，无声给予支撑。
　　顾星眠听筒那头长久沉寂，万千愧疚堵在喉咙，所有想要挽回的话语尽数堵在心底。他终于清楚，许延星早已放下执念，彻底选择抽身退场，两人再也没有重来的可能。许延星的声音平稳流淌在直播间里，隔着网络漫向另一端的顾星眠：
　　“所以顾星眠，你千万不要苛责自己，一切都算作是我太过任性。我时常觉得自己满身泥泞，糟糕透顶，好像本就不配拥有一份完整的爱意。但初中那两年，你对我的关照是真切落在我身上的，这份好，我一直记在心里，由衷感激。”

　　他轻轻垂眸，耳瓣微微下沉：“我从泥泞里一路挣扎着走出来，从前始终不肯对你倾诉原生家庭所有遭遇。我很怕说出口之后，你只会出于同情善待我，我不想靠着博取怜悯换取一段感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心事。”

　　许延星顿了片刻，抛出积压许久的疑问，语气平静，没有尖锐的质问，只是藏着长久以来盘旋心底的困惑：
　　“我一直很想弄清楚，初中那两年，你对我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发自内心的真心？你曾经和我说自己守身如玉，可后来你远赴国外寻找我，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跨越山海来找我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是林舟不愿和你步入婚姻，走投无路才想到我？还是你清楚林舟和我本就相识，清楚对方不会答应和你组建家庭？”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无数观众屏息聆听二人对话。许景宴依旧稳稳揽着许延星，没有出声打断，安静守在一旁。

　　听筒另一端的顾星眠长久沉默，胸腔堵满难以言说的悔恨。无数辩解的话语卡在喉咙，他清晰意识到，自己曾经诸多说辞前后矛盾，少年时期真挚的心意，在漫长七年的拉扯、层层谎言面前，早已变得苍白无力。他说不清当年奔赴异国的初衷，也无法给出一个能抚平许延星所有疑虑的答案。连麦界面又弹出一条申请，是许延星的经纪人沈姐。接通后，沈姐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许延星，你确定要退圈吗？”

　　许延星轻轻应声：“嗯。”

　　沈姐眉头微蹙，继续劝说：“你好好考虑清楚，一旦完成解约，大众关注度大概率会大幅下滑。”

　　“我想好了，解约吧。”许延星语调温和，眼底藏着释然，“沈姐，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费心照顾我，辛苦你了。”

　　沈姐沉默片刻，最终无奈下线挂断连麦。

　　顾星眠的声音紧跟着从麦那头传来，满是错愕：“你要退圈？”

　　“嗯。”

　　“为什么要退圈，是因为我吗？”

　　许延星摇了摇头，缓缓答道：“不是因为你。继续留在演艺圈，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太大意义，趁早了结，我才能过得自在一些。这条路走了这么久，满是心酸与疲惫，继续坚持下去没有价值。”

　　他抬眼看向镜头，坦然说起网络上长久流传的流言：“网上一直有人说，我的流量全是依靠吸纳你的粉丝得来。我心里也清楚，你的热度远高于我，我的确借着你的光环获得不少关注。可这份依附而来的光亮，让我觉得十分别扭。”

　　“何况你如今已经有孩子，倘若我们依旧同在一个圈子，一同参加综艺活动，外界一定会揣测我想借着你再度博取热度。我不想卷入这些无端的舆论纷争，所以选择彻底退出。”

　　直播间里观众纷纷刷屏感慨。许景宴始终稳稳将人护在怀中，安静陪伴。顾星眠听见这番话，心口沉甸甸的，所有挽留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他清楚许延星早已下定决心，不会因为他的挽留改变想法。直播间原本安静流淌的对话骤然一顿，一直沉默守护在旁的许景宴缓缓开口，清冷低沉的嗓音透过收音传遍所有人耳畔。

　　“顾星眠，我不妨直白和你说。我弟弟跟随你的那几年，恰恰是他这一生吃苦最多的一段时光。”

　　许景宴目光平静望向屏幕，语气没有激烈的怒意，只有沉淀多年的郑重：“你该明白延星为什么选择和我一同生活。我不敢再放心将他托付给任何旁人，如今他心底唯一能够全然信任的人，只剩下我。”

　　他顿了顿，缓缓提起那段被埋藏的旧事：“当初他失忆那段时日，意识混沌，时时刻刻念叨着想要见到我。于他而言，我是他撑过所有难坎最坚实的依靠。”

　　许延星安静靠在兄长怀中，耳瓣轻轻垂落，没有插话。直播间弹幕瞬间沸腾，无数观众沉浸在这份沉甸甸的现实里。

　　顾星眠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呼吸滞涩。许景宴这番话狠狠戳开了一层他始终不愿正视的真相。他从前只看见两人之间感情的纠葛，却从未真正看懂，许延星在这段感情里独自承受了多少煎熬。万千懊悔汹涌而上，可他再也没有办法弥补分毫。

　　“往后不必再来打扰他。”许景宴声音落下，淡淡收尾，“他只想安安稳稳养病，过属于自己平静的生活。”直播结束的提示弹窗缓缓弹出，镜头随之熄灭。一场搅动无数舆论的连麦落幕，所有纠葛暂且归于尘埃。

　　晨光正好，许景宴驱车带着许延星出门散心。沿街甜品店内，许延星挑选了各式各样的蛋糕，指尖轻托纸盒，眼底漾开许久未见的松弛笑意。

　　停车寻到一处景致柔和的湖畔，许景宴拿出手机，耐心拍下许延星捧着蛋糕的模样。照片里许延星眉眼舒展，唇角扬起真切的笑容，整个人卸下了长久积压的疲惫。

　　入夜后，许景宴更新了个人微博，配图正是这张合照，配文简短平淡：
　　带小兔子出来散心。兔子今天好乖。

　　没有提及演艺圈的纷扰，没有提起顾星眠，没有诉说过往诸多苦难。简简单单一条动态，藏着独属于兄弟二人安稳松弛的日常。

　　微博发出没多久，大量网友涌入评论区。有人感慨尘埃落定，有人惋惜许延星退圈，更多人默默祝愿二人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