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开灯》陈鸢715

14、点名之后 临时代课老

　　临时代课老师是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前五分钟开始点名的。

　　许清眠和周遥已经到了高一三班门口。她们原本准备等放学铃响再进去，代课老师却抱着教案出来问过一次，得知她们是来找林雾的，便让她们站在后门里面，别挡走廊。

　　周遥靠着墙，小声说：“我们现在真的很像来催债。”

　　“别说话。”许清眠提醒她。

　　“老师还没开始。”

　　讲台上的老师翻了两遍花名册。册子右上角夹着一张新名单，陈乐的名字是手写补上去的，墨水比其他人深。

　　“临时替一周课，我先认一下人。”老师说，“叫到名字答到，声音大一点。后排不要替别人答。”

　　班里有人笑。

　　一个男生把刚拆开的薯片袋塞进抽屉，塑料边卡在桌板上，露出一小角。他用膝盖顶了两次，袋子发出很响的摩擦声。

　　老师看向他。

　　“你替薯片答？”

　　男生把袋子彻底按进去。

　　教室安静了些。

　　点名从第一组开始。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回答也各不相同。有人喊得太大，旁边同学捂住耳朵；有人正趴着写题，听见自己的姓才匆忙抬头。轮到陈乐时，老师先在原名单里找了一遍，才看见夹页上的手写名字。

　　“陈乐。”

　　“到。”

　　她答完，顺手把桌边那只塑料小鸭转回正面。

　　林雾坐在旁边，右手放在桌下。

　　她今天没有碰抽屉里的半块橡皮。进教室以后，她只确认过一次橡皮还在，随后便把抽屉合上。

　　老师念到她。

　　“林雾。”

　　“到。”

　　林雾的声音比平时低。

　　花名册继续往下。

　　她后面的名字没有停顿，老师从第三组跳到第四组，又念完最后一名补录学生。

　　“都到了？”

　　班长回答：“请假一个。”

　　“那实到人数对。”

　　老师低头在名单末尾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落下的同时，教室中间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到。”

　　老师已经合上花名册。

　　前排有人在拉书包拉链，后排的薯片袋又响了一次。那声“到”夹在这些动静里，轻得像隔着一层门。

　　林雾猛地转向右边。

　　陈乐正在盖笔帽。

　　“怎么了？”她问。

　　林雾没有回答。

　　许清眠看向周遥。

　　周遥也听见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口，只将夹在臂弯里的活动记录本拿稳了一点。

　　老师开始布置临时作业。

　　“课本后面两道阅读，明天课代表收。没听见点名的同学课后自己来找我，别到时候说漏了。”

　　林雾的手从桌下伸出来，指尖在桌缝旁停了片刻。

　　她没有再叫名字。

　　放学铃很快响了。

　　学生一下子从座位里散开。有人赶着去食堂，边跑边问今天二楼窗口还有没有炸鸡；值日生拿着扫帚堵在过道里，被连续说了三次“让一下”。老师把花名册夹回教案，又叫住陈乐。

　　靠窗的女生把没喝完的柠檬水装进书包，瓶盖没拧紧，刚拉上拉链便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又把练习册全拿出来，用纸巾压了半天。前排有人走到门口才想起饭卡留在桌肚里，逆着人群挤回来，顺便撞歪了值日生刚摆好的垃圾桶。值日生扶住桶，没好气地让他明天自己倒。

　　“你的转入确认表在办公室，班长带你去签字。”

　　陈乐背起书包。

　　她走了两步，想起抽屉里的作业没拿，又回来抽出练习册。半块橡皮被书角带出来，落到地面上。

　　陈乐弯腰捡起，将它放回抽屉正中。

　　“我很快回来。”她对林雾说。

　　林雾点了点头。

　　陈乐随班长离开以后，右边的椅子空了。

　　它只是一把普通的蓝色塑料椅。椅面被校服磨得发亮，靠背下方贴着一小块已经发黄的资产标签。陈乐坐了一天，椅背上还挂着她从书包上掉下来的橙色线头。

　　林雾看着那把椅子。

　　“刚才是她。”

　　“我也听见了。”许清眠说。

　　“叫一声试试？”周遥问。

　　林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周遥没有催。她走到前门，把被值日生撑开的门重新抵好，免得扫帚柄滑下来砸到人。

　　教室里还剩四名学生。

　　两个在后排抄作业，一个擦黑板，另一个趴在窗台上等同伴。谁也没有注意第三组。

　　林雾终于开口。

　　“程夏。”

　　第一次很轻。

　　空椅没有变化。

　　她把手放在自己那半边桌面上，又叫了一次。

　　“程夏。”

　　椅面慢慢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有人忽然坐下的重量。更像原本压在上面的东西终于被看见，塑料椅从中间形成一道浅浅的弧。

　　林雾盯着那里。

　　桌边先出现一截校服袖口。

　　袖口压在陈乐留下的橙色线头旁，颜色和班里其他人的校服一样。接着是一只手，手背上沾着很淡的蓝色墨水，食指指甲剪得有点歪。

　　女孩侧着脸坐在椅子上。

　　她的头发只到肩膀，发尾被校服领子压乱一小片。胸前没有姓名牌，校徽位置也只有两个针孔。她看起来和教室里的任何一名高一学生都没有区别，只是轮廓比周围淡一些，像隔着擦不干净的玻璃。

　　林雾没有动。

　　女孩先看她。

　　“你把饭盒放了一夜。”

　　林雾张了张嘴。

　　“你真的在。”

　　“我问饭盒。”

　　“在404。”

　　“为什么？”

　　“我忘了拿。”

　　“你每次忘东西都说是忘了。”

　　林雾的眼睛一下红了。她没有哭，反而低头去解书包侧面的皮筋。今天中午，她重新买了一张鸡蛋饼，装进洗过的浅蓝色饭盒。为了放进去，她还是切成了四块。

　　“我又买了。”

　　“有葱吗？”

　　“窗口只剩有葱的。”

　　“那你可以不买。”

　　“你不是想吃？”

　　“我想吃没有葱的。”

　　“昨天——前天那份也有。”

　　“所以我没吃。”

　　两个人说得太熟练，像这几天的寻找和遗忘只是一场耽误了晚饭的争执。

　　周遥站在旁边，原本准备问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先将活动记录翻到空白页，写下时间，然后把“首次出现方式”几个字划掉。

　　许清眠看见了。

　　“为什么划？”

　　“像实验记录。”

　　“那你写什么？”

　　周遥想了想，只写：

　　点名后，林雾叫程夏，她回头了。

　　字刚写完，后排擦黑板的同学抱着水盆经过。

　　“借过。”

　　她从程夏身边绕过去，肩膀几乎碰到程夏，却没有看见那里坐着人。程夏往桌边收了收手，给她让出位置。

　　林雾立刻问：“你能看见她吗？”

　　那名同学停下来。

　　“谁？”

　　“没事。”程夏说。

　　同学显然没听见，端着水走了。

　　程夏看向许清眠和周遥。

　　“她们是谁？”

　　“404的人。”林雾说。

　　程夏的神情变了一点。

　　“你去了？”

　　“嗯。”

　　“我说过不要去吗？”

　　“你没说。”

　　“那可能是我忘了说。”

　　“你知道那里？”

　　程夏没有马上回答。她看向窗外，旧楼的屋顶被主楼挡住，从这里看不见四层。

　　“见过门。”

　　“进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里面会把我写成什么。”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皱了皱眉，像并不满意，却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

　　许清眠没有追着问。

　　“我们接了林雾的委托。”她说，“先来确认你是不是在这里。”

　　“确认完了？”

　　“还没有。”

　　“我都坐在这里了。”

　　“别人还看不见你。”

　　程夏低头看自己的手。

　　“以前也会。”

　　“以前是什么时候？”周遥问。

　　“不知道。”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程夏抬眼看她。

　　“程夏。”

　　“这是林雾给你的名字。”

　　“我知道。”

　　“以前的呢？”

　　“名单上没有。”

　　她把那句话说得很平常。

　　周遥没有继续问原名，只指向林雾拿出来的饭盒。

　　“你能碰到吗？”

　　林雾打开盒盖。

　　鸡蛋饼已经凉了。葱花撒得比那天更多，有一小撮卡在切口里，林雾用筷子挑了几次，挑到饭盒盖上。

　　程夏伸手去拿。

　　指尖从盒壁穿了过去。

　　她又试了一次，饭盒仍然没有动。筷子也碰不到，只有贴在盖子上的便签被她的袖口带起一角。

　　程夏看见了那三个字。

　　程夏的。

　　“谁写的？”

　　“周遥。”林雾说。

　　“写歪了。”

　　周遥低头看。

　　“哪里歪？”

　　便签右边确实比左边低一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程夏捏住纸角。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去。

　　便签被慢慢撕下，胶面发出细小的声音。她把它重新贴到饭盒正中，用指腹从左向右压平。

　　三个字留在原处，没有变淡。

　　林雾把饭盒往她面前推。

　　“你能碰这个，为什么碰不到饭盒？”

　　“不知道。”

　　“那鸡蛋饼呢？”

　　“也碰不到。”

　　“你以前吃过。”

　　“以前是以前。”

　　林雾握着筷子，没有收回。

　　程夏看了那几块鸡蛋饼一会儿。

　　“先把葱挑干净。”

　　“你又吃不到。”

　　“看着也烦。”

　　林雾低头继续挑葱。

　　教室里的风扇还没有关，吹得便签边缘轻轻翘起。程夏伸手按了一下，直到胶面重新粘牢。

　　她没有解释自己从哪里回来，也没有因为被找到说谢谢。

　　只是把写着借用名的纸，重新贴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