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她不想换掉谁 林雾把饭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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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雾把饭盒盖上的葱挑成了一小堆。
有几粒沾着蛋皮，筷子夹不住，她便用筷尖一点点往外拨。饭盒底部被刮出细响，程夏坐在旁边看着，几次像要伸手，最后都停在便签上方。
“挑完也凉了。”她说。
“本来就是凉的。”
“那你还挑？”
“你嫌。”
程夏没有再说。
她坐的是陈乐的椅子，手臂却始终没有放到陈乐那半边桌面上。橙色线头还挂在椅背，她往前坐了一点，免得校服蹭到。林雾想替她拿掉，她摇头。
“不是我的东西。”
“一根线而已。”
“那也不是。”
许清眠站在桌边，把这句话记住了，却没有写进活动记录。周遥已经把本子合上，正试着将横着扎进整改材料的订书钉掰出来。订书钉的一头勾住纸，她越弄，裂口越大。
“别动了。”许清眠说。
“再一下。”
“纸要破了。”
“已经破了。”
周遥放弃徒手，从笔袋里找小剪刀。剪刀尖太圆，插不进订书钉下面，她又拿饭卡去撬。
程夏看了几眼。
“你们真的是社团？”
“申请中。”周遥说。
“申请了多久？”
“这个问题不影响我们找人。”
“就是还没申请下来。”
周遥把终于松开的订书钉夹出来。
“你和小许清眠应该会聊得来。”
“谁？”
“以后再介绍。”
程夏看向许清眠，显然没有因为这句“以后”放松多少。
教室里剩下的学生陆续离开。擦黑板的人忘了洗抹布，走到前门又被值日组长叫回来；后排抄作业的两个男生争论最后一题选B还是D，争到楼梯口也没得出结果。吊扇还在转，风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出一道很淡的白痕。
陈乐从办公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张表。
“学籍号填错了一位，明天还要重新交。”她说着回到座位旁，发现林雾正对着自己的椅子说话，动作顿了顿。
程夏已经站起来。
她让得很快，几乎在陈乐走进第三组过道时就离开了椅子。她没有地方坐，便靠到后排一张空桌旁。
陈乐把表格塞进书包。
“你们还在查以前坐这里的人？”
林雾看了一眼程夏。
“嗯。”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陈乐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那里只有一张贴着课程表的旧桌，桌面堆着值日生没来得及收走的粉笔盒。
“她在这里？”
林雾握紧了筷子。
程夏说：“不用告诉她。”
陈乐听不见。
“她现在还看不到。”许清眠说。
陈乐没有问为什么许清眠说的是“还”。她把椅背上的橙色线头揪下来，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又找不到垃圾桶，只好先塞进校服口袋。
“那我明天还坐这里吗？”
林雾没有马上回答。
“当然坐。”程夏说。
“坐。”林雾跟着说。
陈乐看了她一会儿。
“如果你想换回原来的座位，可以跟老师说。我刚转来，坐哪都行。”
“不用。”林雾说。
这一次没等程夏提醒。
陈乐点点头，将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把里面露出来的文件角按回去，重新拉了一次。
“那我先回去了。半块橡皮还在抽屉，别又放我笔袋里。”
“不是我放的。”林雾说。
“我知道。”
陈乐背上书包，走到后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旧桌。她仍然没有看见程夏，只对林雾说：“明天见。”
“明天见。”
门合上以后，程夏才重新走过来。
她没有坐陈乐的椅子，只站在过道中间。
林雾把筷子放下。
“她说可以换。”
“她客气一下。”
“她说坐哪都行。”
“那也不是让她没地方坐。”
“可以给她换到别的位置。”
“换去哪？”
“班里还有空桌。”
程夏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确实空着一张桌子，桌角裂了一块，桌肚里塞着运动会用剩的号码布。
“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林雾被问住了。
“她又没做错什么。”程夏说，“我回来以后，她坐哪？总不能让她站着上课。”
“我没有要她站着。”
“你刚才一直看她的椅子。”
“那以前是你的。”
“现在是她的。”
林雾低头看饭盒里的鸡蛋饼。被挑出去的葱堆在盒盖边，已经沾上一圈油。
“你不想坐回来？”
“想。”
程夏回答得很快。
林雾抬起头。
“那为什么——”
“想也不能直接拿。”
程夏抬手指了指抽屉。
“橡皮是我们用过的，胶带是我撕断的，桌面右边那层灰也是我蹭的。现在别人都说是你的。就算我坐回来，她们还是会说你一个人用了两边。”
“我可以告诉她们。”
“你已经说了。”
“再说几次。”
“然后呢？每天上课都先解释一遍？”
林雾不说话了。
程夏用指甲按住便签翘起的边缘。她能碰到纸，却碰不到下面的饭盒，手指看上去像悬在浅蓝色塑料上。
“我不是只想要一把椅子。”她说。
周遥将掰坏的订书钉包进废纸，听到这里，抬头问：“那你想要什么？”
程夏皱起眉。
“你们问人的时候都这样吗？”
“哪样？”
“好像填表。”
“那你可以不按顺序答。”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从桌旁走到黑板前。值日生擦得不干净，右下角还留着当天的作业，最前面的日期少了一横。程夏伸手去碰粉笔槽，没有拿到粉笔，手背从一截白色粉笔中穿过去。
“我想让她们知道，值日不是少一格，作业也不是课代表总数错。有人捡过她们的笔，有人坐过这里。不是所有东西最后都算到林雾身上。”
她说完，觉得这段话太长，转过身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半块橡皮。本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
周遥点点头。
“这个比较具体。”
“我本来就说得很具体。”
“前面有一点绕。”
“是你问得像填表。”
许清眠走到黑板旁，把少写的一横补上。粉笔已经很短，握在手里容易蹭到指腹。她写完日期，将粉笔放回槽里。
“你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坐这个位置吗？”
程夏看向林雾身旁的桌椅。
“开学第一天，椅子收在桌子下面。”
“你从哪里来？”
“楼梯。”
“上楼以前呢？”
“不记得。”
“家在哪里？”
“不知道。”
“以前的学校？”
程夏摇头。
她并不躲这些问题，只是每个答案都很短。问到校服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两个针孔。
“我上来时就是这样。”
“有书包吗？”林雾问。
“桌上有一本语文书。”
“那是我的。”
“你说可以一起看。”
林雾好像想起来一点，手指在饭盒皮筋上绕了一圈。
“我那天以为你忘带。”
“我什么都没带。”
“我问你叫什么。”
“我说名单上没有。”
“然后我就叫你程夏。”
程夏看了她一眼。
“不是马上。”
“那什么时候？”
“第二天。”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你坐在课程表下面。”林雾说，“黑板右边还留着‘夏季作息’四个字。我先看见‘程’，又看见‘夏’，就随口叫了一次。”
“所以很普通。”
“临时取的名字，太特别才奇怪。”
她弯腰去看抽屉里的半块橡皮。那一半切口不齐，边缘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蓝线。
“这个名字很普通。”她说。
林雾有点不高兴。
“你当时就这么说。”
“本来就普通。”
“那你为什么答应？”
“你叫的时候，我知道是在叫我。”
林雾把视线移开，重新去收拾盒盖上的葱。她找不到可以装葱的纸，最后撕下练习本最末一页的空白角，将油乎乎的一小堆包起来。
许清眠问：“除了现在这一次，你以前也被人忘过吗？”
程夏把半块橡皮放回原处。
“有。”
“谁？”
“不知道。”
“林雾呢？”
“她也有过。”
林雾立刻抬头。
“我没有。”
“十月份有一天，你把我的练习册交到讲台，说不知道是谁的。上午一直叫我‘同学’。”
“后来呢？”
“午休以后，你又会叫名字了。”
“我不记得。”
“就是忘了，当然不记得。”
林雾想反驳，却找不到能证明自己一直记得的东西。她把包着葱的纸折了两次，油很快透出来，沾在指尖上。
许清眠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林雾接住以后，先擦掉指尖上的油，又把那包葱重新裹了一层。
程夏看着她折纸，等她折到第三次才说：“已经包住了。”
“会漏。”
“那你别放书包里。”
林雾低头找垃圾桶，发现值日生已经把桶提走，只好把纸包暂时压在饭盒盖上。
“你不想去404，是怕再被忘一次？”许清眠问。
“不是。”
“那怕什么？”
程夏把纸巾揉成一小团。
“林雾说你们有一本册子。”
“第三册。”
“它已经写了程夏。”
“写的是借用名。”
“以后呢？”
许清眠没有回答。
程夏继续说：“你们找到程夏，写一个‘已经找到’，会不会就不找别的了？”
“我不能保证。”
“林雾说404会留下人。”
“她只去过一次。”
林雾小声说：“我也没说一定。”
许清眠把活动记录本从周遥手边拿过来。封面被订书钉划破了一点，她用拇指压平，裂口仍然留着。
“第三册会记东西，但它写下来的不一定是全部。”她说，“你可以先不进去。”
程夏看着她。
“那你们怎么帮我？”
许清眠也不知道。
她先把活动记录翻到记录座位痕迹的那一页，又看向教室后面的旧桌。空桌下面倒扣着一把备用椅，四条腿中有一条没有防滑垫。
周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先给她找个不用换掉谁的位置。”
她把备用椅拖出来。
椅脚刮过地砖，带出一团粘在墙边的旧透明胶。周遥用鞋尖把胶推到垃圾桶旁，再按了按椅面。
椅子向左晃了一下。
“缺个脚垫。”林雾说。
“不止。”周遥蹲下去看，“连接这里也松了。先修好再谈谁坐哪里。”
程夏站在她身后。
“程叙以前也总说先修。”
周遥的手停在松动的螺丝旁。
许清眠抬头看她。
程夏自己也怔了一下。
“谁？”林雾问。
“不知道。”
“你刚才叫了名字。”
“我知道。”
程夏按了按额角，像想从那里找回一句接在后面的话。过了片刻，她只说：“可能听谁说过。”
周遥没有追问。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卷窄胶带，先在松动的地方绕了两圈。胶带黏到她的袖口，她扯了半天，最后还是许清眠用剪刀替她剪断。
“这只能撑到搬回去。”周遥说，“明天带螺丝刀。”
程夏试着坐下。
椅子仍然晃，她便把重心往右边挪了一点。林雾伸手想扶住椅背，又在碰到之前停下。
这张椅子不属于陈乐，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经写进座位表的人。
暂时也没有人让程夏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她不想换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