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他心有所属》淳朗

55、再见 八月初

　　八月初七，立秋。
　　温言总觉着沈听这几日在躲着自己，别说甜头，连对视一秒，他就会着急忙慌移开眼神，因此她很苦恼。
　　但现实不会给她这么多的空闲，这天皇宫可是热闹得厉害，原因无他，定安世子，太后的亲侄子回来了，皇帝为此特设宴庆贺。
　　“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江随闷了口酒，盯着面前的舞姬，金玉交融，丝竹交欢。
　　陈术压低嗓音，伏到他耳边，道：“回世子爷，还没呢。”
　　江随先是觑了他一眼，而后晃了晃酒杯，示意对方给他添酒，轻啧一声：“这么多人，这么大个地方，还能让她插翅膀飞了不成？一群吃白饭的！”
　　“是是是，世子爷您说的都对，消消气，消消气啊。”陈术舔着脸往江随身前凑，“属下已经尽力在找了，保管把这姑娘给您找到。”
　　“去去去，净会溜须拍马。”他阖上眼，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却莫名让人感到发寒，“最后三天，再找不到的话，这头你就别要了。”
　　江随拧着眉头，将空酒杯在手中转个不停。
　　耳旁风声朗朗，面前红纱起伏，他缓缓起身朝那高坐上的帝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陛下，臣不胜酒力，唯恐久坐殿前失仪，可否容臣去殿外醒酒半刻，吹吹风便回。”
　　皇帝看他一眼，见他并无醉态，就知道是这混小子嫌无聊了，干脆一挥手，准了：“去吧。”
　　“谢过陛下。”
　　江随躬身拜谢，往后退了三步才离开这里。
　　夜风清亮，微风拂面，江随心中烦闷，他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只是想走一走，散散心中郁气。
　　沿着廊下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个巷子口，月光落在青砖上，正要转身回去，就听见有人声道：“小福你是不是胖了？让我摸摸。”
　　平淡，温和，像极了他要找的人。
　　江随屏住了呼吸，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不远处的台阶上蹲着那人。
　　身着水红色的罗衫，袖口处是银线绣的缠枝莲纹，还镶了道深色贴边，头上梳着常见的垂鬟分髾髻，带根素银簪，侧边垂下来的一缕乌发，衬得那张脸更加温婉娴静。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挪了过去，打眼一看，原是她在喂猫，一只黄白相间的橘猫。
　　那猫模样慵懒，见了自己也不跑，只是甩甩尾巴，继续低头去吃地上的碎糕点。
　　江随轻轻咳出声，渴望引起对方注意，下一瞬，他看见那人眼里的诧异。
　　温言没想到自己还会和对方遇见，尤其是在深宫里，她有些不知所措，手里还捏着块碎糕点。
　　“贾德，你可让本世子好找啊。”
　　月光明亮，泻了满地，对方声音爽朗，随着晚风传进温言耳里。
　　“啊？”
　　温言有些懵，手中的糕点已经完全被她捏碎了，撒了一地，见她这副模样，江随身旁的侍卫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胆！见了世子还不下跪行礼！”
　　“世子？”
　　温言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见他身穿竹青色的圆领袍，头戴银鎏金冠，腰系青玉佩，每走一步便碰到白玉带，发出叮的一声清响，身上还有股酒气，对，今天陛下就是为那世子办了个宴会。
　　江随向她走近，行动间，温言看见对方衣摆上翻飞的四爪蟒，她再不敢迟疑，刚想行礼，却一把被对方拉了起来。
　　江随盯着那侍卫，抬手敲了下他的额头，语气不善：“啧，这可是本世子的救命恩人，声音这么大，吓到了她，看本世子不活剐了你。”
　　侍卫悻悻地退后一步。
　　江随回头看着温言，道：“名字是假的。”
　　语气肯定，温言不敢骗世子，只是点点头，说：“出门在外总要留一手的。”
　　江随看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你不要这样和我说话，就像以前那样，凶一点。”
　　“？”温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后退半步，“世子说笑了，奴婢不敢越矩。”
　　江随几乎要被气笑了，他一连说了几个好，手里的折扇敲个不停：“本世子问你，你究竟叫什么名字，贾德。”
　　温言睫毛轻颤，她沉默一瞬，才道：“温言。”
　　“温言？最是温言暖人心，褪寒气。”江随猛地将折扇在掌心一敲，声音扬高，“好名字！”
　　“谢世子夸奖。”温言头微微垂着，她行了一礼，“若没有别的事情，奴婢先行一步。”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刚抬脚，就听江随笑嘻嘻道：“站住。”
　　“……”
　　“我们该算算账了。”江随移步到她身前，一字一句道，“头抬起来，看着本世子的脸，我说，你听，这账我们一笔笔的算。”
　　温言咬紧了牙，心中有那么一丝懊悔，她不会惹麻烦了吧，早知道就让他死在那里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服气？”江随咦了一声，“你不会觉得我们两清了吧？不可能，欺骗是小，欺负本世子是真，所以——本世子判你诛九族！”
　　他声音拉得很长，最后一锤定音，给温言判了死刑。
　　可温言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她先抬眼看了眼江随，见他站在那里，嘴角勾着，便明白了对方是在同她开玩笑，她说：“世子您消消气，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江随垂眸看着温言，见她垂着眼，睫毛发抖，不知为何竟觉得脸有些烫，许是酒劲上来了，他轻哼一声，转开了脸：“不过，见你诚心悔过，又念在救本世子有功，功过相抵，本世子大人有大量，决定饶了你这一次，再赏你些东西。”
　　温言没说话，只是抬着眼看他，意思不言而喻。
　　“……”江随回她一个眼神，抬了抬下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钱？权？还是地位？”
　　温言崩紧了唇，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沈听的脸，锋利苍白，想他一朝受冷，万人来踩，想他绞尽脑汁只为被皇帝记起，想孙禄来的那日他眼中的怨恨，温言忍不住掐紧了掌心。
　　她和沈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自己的卖身契也在沈听手上，要离了他，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和这位世子一起走吗？
　　不，她不想那样，挟救命之恩以求供养，不是她温言所求。
　　温言想着，有颗巨石稳稳落在地，她沉下了嗓音，说：“愿世子帮帮我家公公，只需在陛下面前提一句即可。”
　　“你家公公？”江随抬眼看她，打开了扇子给自己扇扇风，“是谁？”
　　“沈听，沈公公。”
　　“你在他跟前伺候？”
　　“是。”
　　“本世子对他倒是有些印象。”
　　江随沉吟不语，在他印象里，这个沈听总是弓着腰隐秘在黑暗中，简直卑微到了泥土里，每次见面，也只是挂着讨好谄媚的笑，在皇帝面前溜须拍马。
　　唯一算硬气的地方，也就是在秋猎上为救太后伤了腿。
　　见他沉思，温言心里有些没底，只是又重复了遍：“求世子帮帮我家公公，只需在陛下面前提一嘴就行，哪怕是玩笑似的一句也行，只求让陛下记起以前有这么个人在跟前伺候。”
　　江随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见她眼底一片赤诚，他点点头：“行，这个忙本世子帮了，你就等着水涨船高吧。”
　　温言松口气，心底有些雀跃，她眉眼弯弯，嘴角上翘，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那我就等着过好日子啦。”
　　“嗯。”江随见她笑容明媚，心里软成一片，原来只要能吃好穿好，就能这么开心吗？他对温言说，“先回去办你的事吧。”
　　“奴婢告退。”
　　温言迈步远去，可背后那道目光却没消失。
　　江随盯着她，跑得真快啊，一如初见那般，月色如水，笼了层薄纱在对方背影上，他忽的觉得，温言好似那画中披月而归的仙人。
　　他轻笑一声，仙人嘛，总是不能过得这么寒碜。
　　毕竟他的恩还没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