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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着的那个 东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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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三排的房子比登记处还要破,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铺着石棉瓦,有些地方塌了一半,用木棍支着。每扇门上都钉着一块木牌,写着编号。
走廊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头顶拉着电线,上面挂着的灯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投在墙上。
沈烛一瘸一拐地走着。
右脚的肿没有消,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东区三排七号,沈榆的房间。
楚河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那个活着的朋友。"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不过,脚步还是放慢了。
走到七号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木牌还在,上面用白漆写着"7",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数字看起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举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刚洗过的衣服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很淡。
在安全区这个到处都是腐臭和消毒水的地方,这个味道突兀得格格不入。
沈烛的手放了下来。
她慢慢蹲下,把眼睛凑到门缝底下……
门缝里没有光,房间里面是暗的,洗衣液的味道却越来越浓了,甜腻得让人想吐……
沈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嘎,好似一声带着湿意的叹息。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她身后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有一双脚。
一双女人的脚,穿着灰色的袜子,左脚的袜子后跟破了一个洞。
但那双脚——
它们微微张开着,脚尖朝外,呈一个"八"字形,就像一个洋娃娃被人从腰部掰断了,两条腿耷拉下来,散开着。
沈烛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走廊的光被切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绿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动。
沈烛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慢慢地,她看清了……
床上坐着一个女孩,头发乱糟糟的,刘海遮住半只眼睛,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短裤。
脚上穿着袜子,左脚的袜子后跟破了一个洞。
她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透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更奇怪的是,她的白不均匀,颧骨的位置比下巴白,手背比手腕白,脖子和脸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色差分界线。
"你来了。"声音有点沙哑,应该刚睡醒。
沈烛的手指蜷了起来。
"沈榆?"她说。
床上的女孩笑了。
诡异的是,左边嘴角翘了起来,右边仍纹丝不动、没有表情。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沈烛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问。
"我当然知道。"沈榆说。
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袜子踩过沈烛脚边那道光斑,光斑里的影子——
沈烛低头看了一眼。
沈榆的影子比她慢了半拍。
她迈左脚,影子迈右脚,她停下来,影子又过了一秒才停下来……
"你每次都会来找我,每次都是。"
"每次?"
"你忘了。"沈榆走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
刘海下面的那只眼睛,瞳孔是深棕色,正常的,但眼白里有一些血丝。
血丝的分布不对,沿着虹膜边缘围成一圈,如同一轮红色的月亮。
"你每次醒来都会忘,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沈烛盯着她的脸,想不起来任何细节。
某种本能让她想伸手去碰沈榆的脸,确认她是真的,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沈榆的呼吸没有打在她的皮肤上。
两个人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沈烛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然而,沈榆的呼吸——
没有温热的气流从她口鼻的位置涌出来,没有胸口的起伏带动空气的流动,什么都没有。
"你身上有樟脑丸的味道。"沈榆说。
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沈烛的衣领。
"新外套。谁给的?"
"楚河。"
沈榆左脸的表情变得复杂,眼神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右半边脸还是像石膏一样凝固着。
"他还在啊。"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接着,她抬起头,重新看着沈烛。
"你脚受伤了。"
"嗯。"
"进来啊,干嘛不早说?坐下。"
她拉着沈烛的手腕往床边走。
手指很凉,而且,沈烛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关节处没有指纹,光滑的像被打磨过。
沈烛的手腕僵了一下。
沈榆注意到了。
"怎么了?"她歪着头,左边嘴角翘着,"我的手凉?我从小就手脚凉啊,你忘了?"
沈烛没有回答。
她任由沈榆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床垫薄得像一层纸,不过,比起尸体堆和安全区的地面,已经算是天堂了。
沈榆蹲在她面前,捧起她的右脚。
"钉子扎的?"
"嗯。"
"没感染吧?"
"没。"
沈榆低头看着她的脚底。
伤口泡了一路的雨水和泥水,边缘发白,幸运的是,确实没有感染的迹象。
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
沈烛没有感觉到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榆的拇指按在她脚底的伤口上,伤口却没有变形。
皮肤没有被按压的凹陷,像是……像是那只拇指根本没有实体。
"还好。"沈榆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水。
"消毒。包扎。老规矩。"
她走回来,蹲下,拧开药水瓶盖。
药水倒在伤口上的时候,沈烛终于感觉到了尖锐的、烧灼的疼。
她咬紧了牙。
沈榆的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地缠纱布,力度恰到好处。
"你还是老样子。"沈榆一边包扎一边说。
"莽莽撞撞的,每次醒来都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每次?"沈烛又问了一次。
"嗯。每次。"
"什么叫每次?"
沈榆打了一个结,剪断纱布。
她抬起头,看着沈烛。
在灰绿色的天光下,沈烛终于看清了——
沈榆的瞳孔里没有反光。